第708章 天功
第708章 天功
正值孟夏節令,天朗氣清,一片清明平和之象。
在渺渺煙雲深處,諸般巨殿層樓、仙館玉宇依著石形地勢,高低錯落,各放奇輝,相與掩映,著實密如天星,實難數盡。
偶有幾排白鶴從碧峰間沖霄而起,影入煙霞,漸飛漸高,清唳之聲則惹得猿鳴鹿應,幽遠互答,越顯景物幽靜。
這在莊嚴雄麗之外,又平添了超然物外之致,令人望而息心————
由高空俯視而下,勘功署的府衙端得是一片天然圖畫,美景清淑,靈妙非常。
此時在一座依山傍水的殿閣中,陳珩將案上的幾沓卷宗批閱完畢,又一一落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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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他吩咐什麼,自有侍立在身後的幾個書佐上前,將之呈至司功副使馬嵩的案頭。
而案上卷宗所載的也並不是何等繁難之事,皆為尋常公務。
那陳要做的,也無非是按著雷部批功的章程,提筆蘸朱,批個准否便是,無復多言。
此舉看似輕巧,不過是提筆一蘸的功夫。
可就在這寥寥數筆間,實是關係著雷部不少修士的前程榮辱,非同小可。
於世俗王朝之間,一些掌管人事任免之職的官吏就有「天官」之稱,其權柄之重,由此便可見一斑。
況乎真正道廷,又豈是凡間紅塵可比?
蓋銓選之權,自古便是官場第一利害!
雖說陳珩這從六品的「司功錄事」,離那真正的天官職司還差著極遠。
但他所在的勘功署,好歹是握著雷部內里的考校功過、批註品第之權。
故而陳珩才來這署中履職不過七日,便已收到了不少贄見之禮。
一封封帖書上的言辭極盡客氣,雖那些帖書主人與他素未謀面,可字裡行間,已熟絡得仿佛多年故交一般。
在這些帖書中,還是幾個帝族姬氏出身的修士送來。
或是出於那位五皇子姬場的授意,除去一些客套言語外,這些姬姓修士在帖書中還隱晦提及了一些雷部內里的深層關竅。
這顯然是有一層點撥之意,讓陳珩對此間門道心中有數,先行知曉,免得日後犯忌————
說來關於雷部的功過考校,自有一套細章,可謂繁密周詳。
而眾多應變之方,條分縷析,亦是積卷盈屋,充棟十間。
其間條目之繁、款項之細,足以令世俗凡間的皓首老吏望而生畏了,縱是耗盡畢生精力亦未必能窺其全豹!
然於修道有成之士而言,這倒不算什麼難事。
陳珩如今對此中的許多關節已是爛熟於心,運筆之際自然得心應手,毫無凝滯。
此刻見身後的那幾個書佐都是躬身告退,出了這方殿閣,陳珩知曉今日事務已是處置完畢了。
不多時,因吳璜身旁的那個童子奉命過來相邀,正好陳珩亦有一事需同吳璜相商。
在將一封文牘收入袖中後,陳珩微微頷首,便起身向外走出。
一出殿閣。
映入眼帘的除去種種金宮巍殿外,便是道路兩畔的如林秀峰,幽深曲邃。
遠遠雲中,數條長瀑如皎皎玉帶般自山頭瀉下,水氣侵衣,隨風輕拂,讓人心神俱爽。
見陳當面,沿路的署中官吏和力士神將紛紛行禮,意態甚恭,陳珩也不託大,含笑還禮。
少頃功夫。
他便隨那童子步入一座五層懸樓。
不過踩著朱梯登上頂間後,卻未見到吳璜如往日一般相迎的身影,反倒是先聽見了幾句爭執。
陳珩擺一擺手,示意那童子不必急著去通稟,只是自行坐於外間,並不打攪。
接下來,隔著幾卷長簾陳珩聽得了諸如「斬蛟」、「記功」、「通融則個」之類的字眼。
將之串聯一起,倒也不難看出,這顯然是有修士因批功之事求到了吳璜頭上,而吳璜則心有顧忌,並不欲輕易點頭,高高放過。
很快,在又吵過一陣後,隨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也是有一個少年道人自裡間摔簾而出,怫然不悅。
陳珩見那少年通體衣物華美,頭戴芙蓉冠,身著一襲水合道袍,腰束龍虎帶。
他帶上鑲嵌的明珠約有龍眼大小,熠熠放光,給人一股如汪洋恣肆般的感觸,氣機磅礴,顯然不是什麼凡物。
至於在那少年身後,還跟著兩個美婢,姿容姣好,媚態橫生,嬌婉可人。
在外間撞見陳珩後,那少年先是吃了一驚,目露疑惑之色。
繼而他似又認出了陳珩一般,眨一眨眼,輕咦一聲,臉上不由露笑。
但不等他整一整衣冠,移步上前來拜見,吳璜的呵斥聲已是先從裡間響起。
「你這不長進的孽畜,已是來自討沒趣了,何苦又要擾我貴客清靜?
莫要在此處胡說八道,再不閉嘴,休怪我不顧你的臉面,好生斥你一番!」
吳璜身形旋即現出。
他將珠簾一掀,皺眉看向那少年道人,如拂蚊蠅般將手一揮,又喝道:「怎還不走,要留在這喝茶嗎?」
那少年道人聞言陰陽怪氣開口:「兄長連這等微末之事都不願出力,何曾顧忌過小弟的體面?
至於飲茶,小弟前日才給兄長帶了些好茶,我亦不白吃你的,我飲自家的便是了,無需兄長破費。」
說完這句,那少年道人便吩咐身後的兩名美婢取出玉泉水,要就地架爐煎湯。
吳璜見狀額頭青筋一跳,仰天哈哈笑了兩聲,將手望空一抓,便拿定了一柄白玉塵拂。
少年道人似被這拂打過不止一回。
他見吳璜仿佛真動肝火了,一聲不吭,連忙將頭一低,領著兩個美婢急急下樓,唯恐稍慢個半步,便要吃上一頓飽揍。
直至跑下這懸樓,見吳璜未追過來,少年道人才清咳兩聲,仰首言道:「久仰陳真人大名,今日得瞻道範,實乃三生有幸!
小弟姓吳,單名一個欽字,日後真人若有能用到小弟之處,儘管開口便是,小弟必全力以赴,絕不敢有半分推脫,赴湯蹈火,唯命是從!」
吳璜聽得心頭火起,剛欲喝罵,那吳欽已是拔腿便走,如泥鰍入水,滑不溜手,連個背影都不肯多留片刻。
「家門不幸,讓師弟今番看笑話了————」
見吳欽識趣駕雲遠去,吳璜冷哼一聲。
繼而視線轉向陳珩時,他搖一搖頭,有些無奈道:「這潑懶夯貨愈是長大,便愈發不成器,小時候多少還有幾分靈性在身上,如今倒只剩了些酒色財氣。
見他這副模樣,真恨不能活活打殺!」
陳珩見吳璜話雖說得不客氣,面上卻無多少怒色,笑了一笑,拱手道:「賢昆仲情誼之篤,著實令人生羨。」
吳璜擺一擺手,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待吳璜將陳珩延入裡間,在二人品茗閒敘之間,從吳璜言談中,陳珩也是得知方才那場爭執之始末。
吳欽乃是吳璜的幼弟,自幼便由吳璜教養長大。
這兩人說是兄弟,情分卻比尋常父子還要深厚幾分。
而吳欽今番之所以被吳璜斥罵,正是因批功之事————
「不過是去地陸當中斬了一頭惡蛟,再搗毀了幾座妖巢,給記上一個下功,已是慈悲,這廝卻還不知足,欲求更多。」
吳璜搖頭道:「要不是瞧著他好歹姓吳,我連那個下功都不願予他!合該給他批上一個末功,讓他狠狠長一回記性!」
「一個末功也太過了,此事若傳出去,莫說署中幾位同僚要過來勸說,就算馬副使或也要過問。」
陳珩搖搖頭,笑道:「師兄果真治家嚴謹。」
於道廷之中,功勳錄德之治,大抵是分為上、中、下、末四等。
八百末功可積為一下功,三百下功積為一中功,而十六中功又可積為一上功。
至於在上功之上,則又有「天功」存焉。
天功有「聖功」、「大天功」種種別號。
不過似這等功勳,便遠非陳珩和他所在的勘功署所能夠企及的了。
連上功的獲取和評定,都需監壇部諸修的過問,區區一個雷部勘功署並無法獨自裁斷,就更不必說是那凌駕於上功之上的天功了。
陳珩記得在淨藏辨積佛遺下的佛國中,他與東皋子身旁的付老有過一面之緣。
正因付老的相助,他才得以借用那盞「一切種智遍知燈」之力,趕在預期之前,將太乙神雷成功修行入門,並順帶把金丹內景好好熟悉了一番。
——
而付老跟腳乃是雷霆根宗。
雖後續派中的東皋子捨出代價,令其從秘器之屬一步步晉為道器、仙寶,但那盞遍知燈同樣來頭極大。
付老之所以可壓制遍知燈,正是與那枚句陀法師所造的「洞清王寶靈奧丹」脫不開干係。
當年正是東皋子以身上的「天功」兌換了此丹,才有了付老後來的脫胎換骨,徹底打破桎梏!
這幾日在勘功署里,陳珩自然將道廷的善功法榜細細看過數回,分外留意。
而這其中,除去大洞精玉和諸般道法玄功外,陳珩更在上面看見了「洞清王寶靈奧丹」的名頭。
不獨此丹。
似其他句陀五寶,以及黃輿翁和幾位前古天帝所造幾類的妙化丹寶,同樣是列於榜上0
這便意味著,陳珩若是手中真有足夠「天功」的話。
他甚至可將那有起死回生、奪天造化之能的「九轉太乙還丹」兌換在手!
此時因正說起吳欽那功德之事,吳璜搖一搖頭,還是坦誠開口:「在師弟面前,吳某也不必假道學了,若真是那孽畜欲為自己撈些好處,為兄還不至於如此斥他。」
吳璜笑了一笑,繼續道:「雖說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但既坐在這等官位上,為身旁親友謀些小利,略開方便之門,只要不過分出格,馬副使和上頭那幾位大抵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等至多是在批功上寬鬆些許罷,怎比得上那些帝族中人?若不是還有那些老臣在上彈壓,他們恨不能將道廷視為自家的私產!」
陳珩聞言也不意外,只道:「那師兄方才為何?」
「我怒,是怒在這蠢貨為容色所迷,已是色慾薰心!他並非為自己前來,而是為旁人來求這個人情的。」
吳璜冷笑:「師弟可聽說過那位皇女姬甯?」
陳珩聞言微微頷首。
姬甯亦是天帝姬煥的血親子嗣,而這位與五皇子姬瑒自幼交好,情誼深厚,非旁人能及。
關於姬窗,因陳珩身在道廷當中,他自是有所耳聞。
除去容色之外,更為人所稱道的,便應是這位的修道天資了。
縱是在帝族一眾女修當中,姬窗亦是出類拔萃,少有人可比。
當年幾場大法會下來,姬甯都是拔得頭籌,在正虛三十六方內,可謂聲名赫赫!
「以這位皇女身份,自不會求到吳欽這蠢貨頭上————她只要隨口透個意思,自有無數勢力爭相為其驅使。」
吳璜看向陳珩,搖一搖頭道:「前些時日皇女設了一場丹會,吳欽於會上偶遇一位廖姓女子,自此便魂不守舍。如今為了這女子的功德,竟真求到了我面前!」
「師兄意思是?」陳珩若有所思。
「我知曉吳欽性情,他在我這處碰了壁,定不會死心,而這勘功署內,共是有五位司功錄事。」
吳璜此時神容一正,對陳珩無奈行了一禮:「將來吳欽怕會求到師弟頭上,還請師弟勿要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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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珩含笑將他扶起。
又說過一陣閒話後,他便不再耽擱,自袖中取出那份文牘。
「在道廷之中,若無功德在身,倒著實不便行事。」
陳珩一笑:「我近日自行接取了府中的一道詔旨,正要請師兄來拿個主意,看看此事可行與否?」
因陳珩談及賺取功德的正事,吳璜也是放了茶盞,雙手將那文牘接過。
在細細讀過一遍後,吳璜又想起玉宸那門正法的修行之要,他心下一時湧出了些明悟之感。
但吳璜也不點破,只在細細琢磨一番後,頷首點頭。
「此事可行!」
吳璜笑道:「至於師弟心中所想,吳某大致也能猜得一二,無需憂心。
如今署中並無大事,稍後府中的那幾場堂議,依例雖需真身親臨以示鄭重,然時移俗易,稍作變通便可應付過去。
莫說你我如今是化身在此當值了,便連馬副使,他真身亦不在正虛處!
只是甘露講院這樁大機緣,師弟卻不可錯過,屆時你少不得要————」
陳珩一面記下,一面又向吳璜請教了幾個心中不解的問題,直至疑惑盡消,才起身謝過。
一個時辰後。
正虛孚靈海,演明山。
在一方靜室當中,隨陳珩身上氣機一動,他雙目亦緩緩睜開。
「既此事可行,那先多賺上些道廷功德在身,以換來大洞精玉,才是正理————」
想起方才同吳璜的對話,陳珩心下暗忖:「那待我打破了這重元神障關,便是啟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