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離去
第712章 離去
嗔痴貪懼,喜怒哀怨。
愛恨纏縛,欲求不得隨神魂當中的那一粒念種因收攝沖和氣而漸次生長、壯大。
在它躁動時候,陳珩只覺頭顱如被百千重錘輪番敲擊,一錘方休,一錘又起,簡直毫無間隙,錘錘欲殺!
每一錘呼嘯落下,陳珩元靈便跟著搖顫一回,閃爍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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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第一次,陳珩遇到念種所致的「採取障」。
即便是用功將心神守定,他神智亦漸漸失了些清明,莫名鼻嗅異味,耳聞怪聲,眼前浮現出諸般微妙幻相。
這是一股極難形容的感受。
他時而是登山采樵的山民,時而是操練弓馬的武卒,時而成了一具伏屍,時而又化作林間的一隻狡兔。
而映入眼帘的,既有溫香暖玉陳列,媚態叢生,倏忽之間,卻又化作諸般白骨,屍潭肉海。
種種擾亂,諸多阻礙,實難言盡————
不過即便是收攝住了念頭,使神不亂搖。
但一股不知從何來的饑渴感觸,卻有愈抑愈烈之勢,似不可遏止。
在這饑渴感的刺激之下,連那些紛至沓來的幻境亦歸於一類,仿佛百川匯海。
此刻在陳珩眼前所見的,只是無窮的天地淪毀之景,靈運寂滅!
而心底正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催促他,勸說陳珩放手去行那殺戮、破敗之事,蠱惑他將眼前所見的一切活物,都煉為沖和氣,痛快吞吃入腹!
食盡無遺,不余毫末!
似唯有如此,他身內那股如焚如灼的饑渴感才會消去,換來片刻的饜足。
「這便是修行神煞時所遇的採取障?
果如道書所言,不算好對付。」陳珩細細探查了一回,心中有數。
因念種感染,此時陳珩身上雖漸有絲絲縷縷的戾氣騰起,叫人只看上一眼,便不由發怵,下意識想要遠離。
但他面上神情卻一如平常,絲毫未變。
在幽冥真水的彈壓之下,僅僅是這等程度,還迷不了陳心智。
不過採取障最為可怖之處,在於隨著時日推移,念種侵染的烈度亦會逐步攀升。
愈到後來,便愈是駭人!
唯有將吞爻禍絕神煞修至大成,方能徹底根除念種,否則這採取障便永無斷絕之日。
這說來雖尋尋常常,做起時卻殊為不易。
萬載歲月之前,玉宸的那位風光無限的段陶大真君便近乎是被採取障生生逼死。
傳聞這位在身隕那時,他所受的採取障已是無有間隔,可謂是昨日才去,今日又來。
即便治世祖師為他求來了幾件重寶,亦拖延不了太久。
通恆對段陶的評價其實甚高,認為這位若不是被採取障分散了心力,當有半數可能破開純陽雷災,成為玉宸又一尊治世大德。
奈何大道無情,僅是一棋之差,便成一世之恨。
念及至此。
陳珩對於自己能夠習得幽冥真水,亦是生出幾分慶幸————
雖幽冥與宙光同列為宇宙神水之首,關於這兩類神水的高下之分,亦是眾說紛紜,至今都未有一樁公論。
但於陳珩而言,相較於宙光,幽冥真水才是最契合他的那個選擇。
他能夠行到今日這地步,幽冥真水在其中可謂居功極大。
而有這等宇內一等一的衛護神魂之法傍身。
跟那位故去的段陶真君比起,採取障對他的威脅,可是要大打折扣了!
不多時候,在將念種的侵襲徹底壓制下去後。
陳珩只覺眼前一個恍惚,所見的諸般幻相俱如火滅煙消,一掃而盡。
此刻他再一內視感應。
同進入斗口洞之前相比,他的神魂顯然又增長了一節,愈發壯大清靈,飄飄然如乘雲霧,渾身舒暢已極!
一時間。
他只覺心地光明,竟是悠然忘言————
「便不提吞爻禍絕神煞的殺伐之能————僅是沖和氣的存在,已足以令這門無上大神通列入派中正法當中了!」
過得片刻,陳珩才緩緩收回注意,微微一笑。
道書有云:
肉身是修道寶筏,神魂為風帆檣櫓,唯靈肉並重,方可橫渡紅塵,直登彼岸!
因修行了太素玉身的緣故,陳珩的肉身功行已無需多言。
似是尋常元神修士的攻伐,他如今縱不動用什麼法力、神通,僅憑一隻手掌,亦可輕鬆將之接下,不損分毫。
而在成屋道場中得來一滴雲母天藥,又修行了吞爻禍絕神煞後陳珩的神魂底蘊,亦在飛速增長當中,隱隱呈出一派追趕之勢!
似那些肉身強絕者,可以輕鬆舉手排山,抬掌拿月,一力降十會。
其生機之旺盛已非常理所能衡量,便是風雷劫焰加身,亦難損壞他們的肢體。
對於一些打開了肉身神藏的上修而言,即便是滴血重生、無漏無壞這等玄妙之能,於他們而言也並非什麼難事!
而至於神魂修行之功果,其妙處又盡在「內景通明、破盡塵邪,自性生光、心能轉
物」這十六字之中。
只說如今陳珩如今神魂壯大一他非但在降伏心魔、鬥法爭鋒上更為得心應手,最要緊處,還在於參悟玄機大道之際,亦是日益亨通,滯澀愈少。
其實修道途中的不少關礙,都是與神魂關聯緊密。
只說將來的那場返虛劫難,便有一層考校修士神魂底蘊之意,避無可避。
若是神魂堅固凝練的話,自可免去許多兇險,增添一些破劫超升的可能!
眼下因短時之間吸納了太多衝和氣,以陳的功行,亦需適應一番了。
左右這斗口洞中的妖魔惡類還打不破金車禁制,又有孔昉、孔沖兩位在旁護法。
故而眼下他也不多動作,只是端坐金車當中,入靜打坐起來。
同一時刻。
在雲闕當中。
姬瑒忽與鍾去塵對視一眼,後者立時會意,微微頷首,傳音一句過去。
聽完這句,姬瑒笑了笑。
他深深看了陳珩一眼,旋即將袖一斂,在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後,便從座上起身。
「五兄這便要走了嗎?」
姬甯眨眨眼,有些不解:「你既都特意來到元福道了,何不等陳珩出關,同他敘談一番?
當年兄長曾在羲平地向陳示好,因那時的道廷和八派六宗還未有盟契,他未曾應你,也是情理當中。
如今他都來了道廷,兄長若真有延攬之意,何不順勢而為?」
「我前來元福道是陪你訪友,至於到了這斗口洞,倒算是機緣巧合————既已見到這位一面,目睹了他的神通,已是盡興。」
姬瑒搖搖頭:「如今我尚在禁足當中,終究是不好見外客的。
符姑姑和她子侄算自家人,便是傳出去,那幾位也難從中挑什麼錯來,而陳真人便不同了。
我其實倒無妨,但若是因此緣故,將陳真人給連累,那倒並非我的本意了。」
見姬甯微微皺眉,姬瑒擺擺手,含笑寬慰一句:「無妨,既都在這正虛三十六方當中,將來自有機會打交道。
說來皇妹在修成那門大手印後,可莫要忘記替我求個情,為兄可是將脫身之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姬甯聞言有些好笑:「縱無我出面,再過段時日,父皇亦是會放你出來。
兄長其實是觸怒了父皇太多回,正好被父皇尋到了一個由頭,數罪併罰,一併清算,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這說來雖有些不恭,但卻是實情。」
姬瑒聽罷將臉故意一板。
他用手輕虛虛點了點姬窗,清咳一聲後,勸誡道:「父皇襟懷寰宇,聖度汪洋,怎會介懷愚兄先前這點小冒犯?
皇妹此言,著實失於輕率,此非為人子、為人臣者當存之念,日後切莫再提!」
姬甯見此也不惱,反而莞爾一笑:「五兄這話只學了姬璨三分,倒不算太像。」
「只有十六弟的三分嗎?」
姬瑒失望搖頭,悠悠嘆了口氣:「看來我只有三分的賢王做派,可惜了。」
這話出口後,兩人相視一眼,俱是一笑。
此刻因姬瑒和姬甯俱是起身離席,那如林侍立的仙官神將亦是齊齊而動,緊隨其後。
「劍道七境,還有這將成的吞爻禍絕神煞,就不必提那太乙神雷了————小師弟要如何去跟他斗?
記得上回見面時候,他尚在跟那群天魔死磕,僅這點時日,他怕也修不成派中的那道妙術?」
鍾去塵最後往鏡中看了一眼。
他眼角微微一動,旋又扭過頭去,繼續邁步跟上,心下嘟囔一聲:「罷了,左右小師弟也是個驢脾氣,就讓他先碰個一頭血,再談其他罷。
因陽都之議緣故,如今的甘露講院可謂俊彥雲屯。
小師弟他既喜愛鬥法,輸贏暫且不論,將來他來到甘露講院,卻可斗個盡興了!」
而光陰迅速,歲月如流一接下來。
轉瞬便又是兩月光陰過去。
在這兩月之間,陳珩倒並未離開過斗口洞半步,仍是在重複先前的施為。
他每日不是殺妖除魔,便是修行打坐,諸事排得毫無空隙。
而留於勘功署內的那具化身除去點卯當值、判牘批文之外,也並未閒著。
陳珩從未忘記,當初在三界窟的「神感齋儀」中,他得了八景圖章與上虛隱書固然不假。
這兩物皆是罕世的造化,尤其隱書,若是將隱書的消息拋出去,怕會惹得眾天側目,即便是帝族中人,或也無法免俗。
但唯有最後所得的那捲斑駁山水圖卷,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天衣偃究竟是何等人物,已是不必多提了。
而當年攜鹿登山,點化天衣偃入道修行的高大男子更是來歷神秘,必為真正的古老仙佛之流,身俱無邊之偉力!
縱說他是那前古天帝、開天諸聖之一,也未必不可能!
雖不知那高大男子為何要贈予自己好處。
但既是出於這等人物之手,想來圖卷內所藏的東西,絕不是什麼凡物。
只是那圖卷當中並無什麼明顯的標識————
陳珩曾請通恆幫忙探查,亦未得出什麼結論。
而以眾天宇宙之廣大,若是令陳一座座天宇、地陸的摸過去,怕是熬到壽盡,也莫想尋得萬一線索了。
更莫提在宇宙當中,還有更多的奇地秘境,這般算來,說是海中取粟,亦不為過。
如此一來,陳珩進入道廷,自欲藉助道廷之力,來幫他尋覓圖卷真正之所指。
不過勘功署內的化身借職權之便,在雷部的尊經閣中已是尋了兩月功夫,外圍的那些圖譜經書,他都已翻閱了個遍,但皆未尋到什麼蛛絲馬跡。
至於更上層的,那便需正虛的功德了,不是陳珩眼下能觸及的了,需從長計較。
「除雷部之外,還應去其他幾部的尊經閣中看上一轉,尤其是天工部。
天衣偃曾是此部的璽首至尊,或可從中尋出些線索?」
此時陳珩一面思忖,一面抬手將面前的幾頭大天魔乾脆轟為粉碎。
隨他法訣掐動,下一剎又有氤氳仙光閃爍,幾縷沖和氣冉冉浮出。
而在將這幾縷沖和氣煉化完畢後,感應到那股眉心那股飽脹之感愈發強烈,幾有勃勃欲出之態,陳珩閉目沉吟了一會,也不多留。
他只往東面淡淡瞥了一眼,便飛身而起,朝斗口洞的出口而去,孔昉等眾亦是紛紛跟上。
這兩月廝殺下來,他已是到了自身所能容蓄沖和氣的極限,需得好生穩固一番,才能再做施為。
再者算算時辰,甘露講院聽講之期已然近在眼前,那他真身自不能再留於斗口洞中。
似這樁機緣。
可是錯過不得!
而在陳珩離去未多久,東面天穹忽然濁雲一開,束朗和一個腳踩麻鞋,身穿素袍的僧人便隨之現出身來。
「好眼力,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那僧人看向陳珩離去方向,由衷贊道:「我這點小把戲,還真是瞞不過他,他莫非是證了「天眼通」不成?」
「仙家修士,能證什麼天眼通?」束朗搖頭:「你這禿驢天天念佛,腦子都念傻了。」
「今番倒是奇怪了,以你這無賴性情,怎不上前討教幾招?」
僧人又看向束朗,笑言道:「莫非你不願欺這位太和真人法力未復?」
「可莫這般吹捧!以我如今的神通,應還吃不住他的太乙神雷。」
束朗無奈攤手:「何況再過幾日就要去甘露講院聽講了,如此時候,我可不願受創。」
說到甘露講院,束朗和僧人忽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點一點頭。
「甘露講院————
也不知這位會被分去哪一齋?應當不會與我在同一齋罷?」
束朗微微挑眉,旋即搖一搖頭,也不在此事上多想。
雖不知陳珩究竟會被分到哪一處。
但可想而知,這位的到來,必會在講院中掀起不少風波,叫無數修士矚目!
「看來又要熱鬧起來了!」
束朗搖頭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