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衡廬游草
第750章 衡廬游草
光啟帝陳珩目光一閃,神色不覺認真了幾分,繼續向後看去。
他手中所拿的這本道書名為《衡廬游草》,乃是斗部一位名為荀子豫的天官親筆所著。
其間所錄,並非什麼法術神通,也無什麼道論經義,只是些荀子豫生平行腳天下之所見,似山川風物、稗官野史以及仙跡魔蹤種種,無所不包,記載詳實。
而這游草的開篇,便是許堅奉命督造天帝別宮。
至於荀子豫等道廷天官亦一併從行,自斗部來到了這方正虛天地。
上游大至、胥都,下及黃獄、苦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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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歸墟,入赤丘,窺幽蕃,瞻元育、翁重之遺風,演道於金真丹台,曾過圃、錦二水,又歷青都、無阿,可謂行窮宇宙,目盡九霄!
起初陳珩還只是欲自這本遊記中理出些脈絡。
但一頁頁細看下去,他倒也是為其中記載漸漸吸引。
那位荀子豫的確閱歷豐富,當得起見多識廣之稱!
自十六大天到陰世九獄,都曾留下過他的足跡,至於那些大神通者開闢的洪源洞府以至宇宙奇地,也大多可覓他的身形!
或也正是如此,他所書的遊記才會被藏於斗部尊經閣的第三層,被視為善本、珍本。
而看到後頭,陳珩也知曉了荀子豫還曾到訪過虛皇。
不過那時的虛皇尚未有什麼法持神、神王陳裕。
此人在七州七海雲遊一番過後,末了還特意在陽皓州堆山為柱,高出天漢,以紀遊歷o
但時過境遷,荀子豫留下的那根宏偉山柱不知是毀於何紀,在今世早已沒有形影,再不可考。
陳珩也曾去過虛皇天,但他並未在陽皓州見得什麼山柱。
若不是今日偶然拿到這本《衡廬游草》,他倒實是不知在虛皇天中還有這樣一段過往o
千古一瞬,興衰轉眼。
這世間光陰之偉,也的確是令人唏噓感慨————
而這本遊記雖說是令陳珩開了些眼界,知曉了些前古風物。
但直至翻到僅剩最後幾頁,陳珩亦未從中尋出什麼真正可貴之處。
或許樓下的那兩位僅是閒來無事,信手一閱?
畢竟陳珩方才在與中年男子交談時,他目光曾在案上掃了一眼,見案上的那些玉簡也並非什麼機要文牘,多是些山水地誌,里內甚至還摻著幾本樂譜。
而中年男子手持的竹書,更是一部尋常的仙家道術,尚未是上乘道術,僅止步在中乘之屬。
既是如此。
那在其中又多出一本前古斗部天官所著的遊記,倒也不足為奇?
但這念頭在陳珩僅是一閃而逝,他手下動作倒未停,仍是看得仔細,並不漏細枝末節。
而但翻至道書最後一頁後,那行以硃筆添上的附記,倒是令陳珩忽精神一凜,面上亦有一絲莫名異色閃過。
那行附記不過短短數十字,字跡甚至顯得模糊。
但在此刻。
卻牢牢攥住了陳珩的心神————
附記是曰:「光啟九萬四千六十三年,許堅奉命於正虛督造天帝別宮。
帝云:此或將是後人之基」,語畢,兩公悽然良久,左右數仙亦慘然,風吹晚松,雲暗天低————」
陳珩看到的並非他物,僅是如此字句。
但這一句落入陳珩眼中。
饒以他的養氣功夫,心下還是不免生起些波瀾。
一時間,陳珩只是皺眉無言而已。
場間似霎時便陷入寂靜當中,落針可聞————
似前古二十四帝和諸聖的莫名神隱,這自是一樁萬世懸案,至今亦是茫無頭緒。
但對於大至天失陷後,似姬穆和那一眾道廷天官為何會選擇以正虛為基業?
這一處。
其實亦惹來過不少猜疑,眾說紛紜。
或曰正虛處於衝要之地,而當時的正虛天尊王孫丙是道廷宿老,忠心不二,至於他所屬南鬥劍派更是在抵禦反天一黨時出了巨力,近乎落得傳承盡絕。
倘使在正虛安身,至少無需太提防背後的那些內憂,可以將更多精力用來對付反天一黨。
或曰正虛曾有光啟帝的別宮,似之後的幾位天帝亦是命人在正虛動土興工,打造陣禁o
如此一來,自可省去些營建之勞,而故殿儼然,足安帝駕。
或曰是因劫仙老祖的諫言。
是劫仙老祖的出面,才令本還有些搖擺不定的姬穆終下定決意,選擇以正虛作為新的道廷之基。
林林總總。
實是難以悉數————
不過陳珩曾細思過,似上述種種,似都有些經不起推敲,或者說還藏著更深的隱情,並未展露於前。
當時的正虛天尊王孫丙固然是道廷忠良,南鬥劍派亦無需太提防。
不過玄竺天同樣位處衝要之地。
而那時的玄竺天尊乃是太素丈人,這位對於道廷的赤誠,也絕不在王孫丙之下!
若姬穆若在玄竺紮根的話,太素丈人自會將那份基業完整奉出,斷無拒斥之理。
不論其他。
僅看姬穆乃是大昭帝和太子長明的後嗣,如此,便已值得令太素丈人站於姬穆一方了一至於說天帝別宮。
除正虛之外,在元載、皋斗、蓮池等陽世天宇,亦有諸帝曾留下過的別宮,正虛並非獨一無二。
而劫仙老祖又為何提議建邑正虛,而非其他陽世天宇?
需知正虛再如何有來頭,也終無法同那十六大天相提並論,兩者在產出的氣運上,便首先不可等量齊觀,相差懸殊。
而姬穆在位時候,道廷儘管失了大至作為立身根基,但他們若想選擇大天來安身的話,倒不是什麼千難萬難之事。
先不說那時靈童天的諸家道統大抵不會拒絕姬穆。
即便是胥都、元載這等天宇。
若姬穆等道廷修士真箇鐵了心的話,倒也並非不可能占據。
那他們為何還是選擇正虛?
這其中,究竟是有著如何的隱情?
以往陳珩或有不解,但當今番看到這《衡廬游草》卷尾的附記後,陳珩倒覺得思緒一動,似隱隱打通了腦中的某個關節般。
說來他早有疑惑,以二十四帝和諸聖那般無上道行,三世十方諸般之事,應都逃不過他們的法目才對。
那對於徹底葬送了前古道廷的反天之亂,似這些人物,又豈會無知無覺?
如此一來,依附記上的言語。
似是光啟帝對於反天之亂早有覺察,故而他才會命那位許堅於正虛督造別宮,以待後人?
但是————
「若諸帝已經洞燭其情的話,反天之亂為何還會爆發?
以前古道廷的手段,將劫禍當先按死在發端之初,並非難以做成。」
陳珩心下思量道:「而諸帝不親自下場干涉,是因所謂的天數已定,還是另有緣由?
若為後者的話,又是何等局勢,能將這些大天帝給絆住?」
愈是思索。
陳珩心下的疑惑便也愈多————
而他將手中的遊記緩緩一合,在數息沉默過後,倒是索性將此書又置回了架上,並不再多看。
先不說這其中所涉之事著實過大。
大到足以再度攪亂眾天宇宙的規序,遠不是他一個元神真人可以過問的。
再者,這本《衡廬游草》後面的附記是否為實,倒也著實值得商榷。
此書是荀子豫所作,而通體看下來,僅是附記那行字跡格外不同,似非荀子豫所書,而是後來有人額外加上一筆。
那人身份和用意,這些俱是謎團。
既是如此,在心下暫且記住便是,為此過多思慮,也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
而當陳珩將心緒收攏,只繼續在這尊經閣的第三層尋找起線索時。
在樓下,那個高冠文士忽搖了搖頭,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衡廬游草。」
文士言道:「當年此書一成,在前古斗部倒也吸引了不少視線,而荀子豫曾踏足金真丹台,說來亦是一樁奇事了。」
「金真丹台?」
聽得這話,中年男子將手中竹書微微一放,他想了一想,道:「著成此書的荀子豫後來似去過玄劫天?」
那高冠文士聞言剛要行禮答話,便為中年男子抬手止住。
而文士此時在稍一思索之後,聲音又再度響起:「正是,荀子豫在著成了《衡廬游草》不久,他因度世有功,遂向光啟帝祈請,欲入玄劫天瞻仰那方世界的地理風物。
按理而言,以荀子豫身上所積的那些天功,想要進入玄劫天是絕無可能之事,還有不知幾多仙神排於他的前頭,而瞻仰地理這一用意,倒也著實是有些兒戲了,故而光啟帝未予批覆。」
「可最後,荀子豫還是入了玄劫天。」
中年男子一笑:「是元育仙主親自下旨,為荀子豫開得方便之門。
似荀子豫這等雅好尋幽,癖在探奇的人物而言,能夠進入玄劫天,當是生平之至願了」
o
高冠文士點了點頭,心下亦是認同。
而文士還清楚,自從玄劫天歸來後,未出三千年光陰,荀子豫便辭了他在斗部的職司,不顧幾個相熟好友的挽留,飄然而去。
這一去。
在現世天地,便再也未有荀子豫的行跡。
這位已是得證大冶的長生仙人,超脫於塵寰之上,若不遭外劫的話,自無生死壽限之憂。
而聽聞在前古那場反天之亂當中,荀子豫曾攜著他打造的那座「衡廬」現身於陰世,並格殺了鉤隱教的一位仙人,護得道廷的幾位道種逃出險地。
但因終究未有實證。
這訊息也只是被歸於道聽途說罷了,並不作數————
「說來荀子豫的後裔,如今倒還留於道廷當中。
而他族中有一小輩名為荀藏質,近日似成就了香火神道的天敕真符。」
此時高冠文士似想起了何事,他搖搖頭:「我族有幾個小輩,與那荀藏質交往頗密,他們對那荀藏質,倒是讚不絕口。
想來也是家門不幸,此紀似天敕真符與一品金丹這等成就,我族竟無一個小輩可以修證,子弟每下愈況,這正是家族日衰之根由。」
「天敕真符?先是荀氏的那位荀杞合道長生,如今又多出了個荀藏質?
看來荀氏近來這氣數倒是有幾分重振之相了。
中年男子聞言輕咦一聲,接著又笑言寬慰文士幾句。
而在閒聊過一陣後,中年男子忽看向遠空,若有所思,繼而他淡淡收回視線,只問道:「火部要重煉那方「闡黎宮」,眼下是如何進境?」
「諸般靈材雖已籌措完畢,但還未正式動工。而火部的幾位重臣還想繼續從天工部處借力,但被一口回絕了,如今雙方爭執不下,倒還鬧到了三都處。」
聽得中年男子忽問起此遭,文士想了一想,答道:「說來火部今番擺出的陣仗倒是不小,不僅為了重煉闡黎宮,還有先前那事,因人手不足,他們還向那些只是領了火部虛銜的修士發柬相邀「奈何應者寥寥。」
中年男子忽一笑打斷。
文士微微沉默,難得斟酌了下言辭。
但未等他開口,中年男子已是搖了搖頭,道:「無需多言,能有此聲勢,已是因陽都之議的緣故了,需知欲速則不達,九層之台亦是起自累土。
而這天下之事,又哪是一味強求,便能為的?」
說完這句,中年男子莫名搖頭一嘆,最後他只是將一旁的書靈喚來,在交代幾句後,便從座上起身。
「今日追思舊事前來故地,不料倒遇見玉宸的這位太和真人,亦是有趣。」
在隨意取出一枚牌符遞與書靈後,中年男子對文士笑笑:「而這小輩既與玄和一般,俱喜愛翻閱山水舊冊,那我便稍稍予他這個方便,准他在九部的尊經閣都走上一趟,但同斗部一般,亦是僅限於下三層。
如此賜賞,應不算太過分罷?」
「這————先生說笑了。」
文士聞言面露苦笑:「似這等小事,又何需特意告知我?」
「正是為提防你日後饒舌!」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將袖一擺,便出了門去。
又過上小半日功夫,當陳珩走下第三層,忽有書靈堵住了他的去處,旋即恭敬遞出一
枚牌符。
而自書靈口中聽得事情原委後,陳珩心中一訝,著實未想到此遭。
最後他也不矯情推拒,在望空誠懇一個稽首後,便將之小心收下。
時日匆匆。
又是三月光陰飛逝。
這一日,在甲辰齋中。
陳珩本是正與宋經世、楊夷光幾個同齋例行切磋,忽然間,他心感有異,主動將法力一收,向遠空望去。
幾息過後,天中果有一道金虹飛來,那虹光中人雖還未至,但聲音已遠遠傳來。
「太孫殿下,許久未見了!
小僧本還以為殿下是在閉關苦修,唯恐今番要跑了個空,不料一來便見得了殿下當面,實是幸事!」
一道笑聲隆隆響起,霎時吸引了滿場的目光。
「太孫?」
宋經世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