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書聖臨身


  第602章 書聖臨身

  玉如影的身姿才從那「意志天書」之中走出,一直懸在半空的竹氏父女、天池丹主,感受到了玉京序者的強大氣息,若說玉京序者,與井國那些各大天神級、堂口神明,最不一樣的地方,便是他們強大威勢之中的淡漠之感,玉京序者,對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淡漠的,除了對書道熱衷之外,生與死、混亂與秩序,對於他們而言,並不重要。

  「神央宮主竹正罡。」

  「天池丹主,拜見序者。」

  玉如影對這一份虔誠,像是沒看到似的,也不曾搭理,只是目視西谷真君,平靜的說道:「西谷醫生,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你便是玉京的序者?」

  西谷真君並非古老天神,他於一千五百年前得了大道,晉入天神級,這一千五百年的時光里,他也不曾見過白玉京幾次,更別提玉京之中,最為神秘的序者。

  此時,他打量著玉如影,只覺得這位女序者,很是強大,只從現在玉如影釋放出的氣息來看,他西谷真君必然是不敵的。

  他沉聲說道:「序者如何稱呼?」

  「聖人座下第三序者玉如影。」

  

  「玉序者,這人間賭生死,本就是一方擂台,雙方斗生斗死,其餘人不得阻攔。」

  「玉序者,我瞧你也知書達理之人,不會這般簡單的道理,也不明白吧?

  西谷真君,要用擂台的規則,來壓制玉如影不得幫手。

  他知道,若是這位序者一旦出手,那他今日,必然是鬥不過的。

  「你瞧瞧你們玉京神央宮的宮主,他多麼講規矩,我與周玄、雲子良,斗生死擂,他只是懸天觀瞧,並不倚仗道行,插手擂台之事。」

  西谷真君想用這一套「先恭維、後激將」的連環套路,套住玉如影。

  豈料,玉如影卻笑盈盈的說道:「竹正罡竹大人,是玉京的斬妖大將,白玉京是個很古怪的地方,每隔五百年,便會從地底之中,鑽出許多霧妖,這些霧裡的妖人、精怪,以玉京城人為食,每及此時,都由竹正罡大人,聯合其餘三神宮,擊退妖人,這等人物,自然是心胸雄壯之人,行事有些君子作派,太正常不過。」

  那懸在雲層之中的竹正罡聽到玉如影,如此褒獎,差點感激得熱淚盈眶。

  玉如影話鋒一轉,戳著自己的眉心,說道:「我嘛,就不一樣了,我是女子,聖人有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意思是我等女子難養一身浩然正氣,恰好,我也沒有這身浩然氣,自然不愛講規矩。」

  「————」西谷真君認定玉如影要幫周玄,卻沒想到——她竟然幫得這麼理直氣壯!

  他正要出言再次相勸,勸這玉如影不要干擾生死擂台之時,玉如影眉頭蹙起,嘆著氣說:「我也是思考了片刻,才決定,枉顧規矩,出手幫你。

  「」

  「幫我?」

  西谷真君生怕自己耳朵聽錯了,又重複了一遍:「玉序者,你說你要幫我?」

  「是我講話不夠清楚嘛?」玉如影反問道。

  那西谷真君,差點笑出了聲,他負著雙手,趾高氣昂的說道,「本真君雖說道行不算極高深,但我已將周玄封入畫卷,那雲子良又墮入了奇特空間,龜縮不出,這場生死賭鬥,我已經是勝券在握,若是玉序者不出手幫那周玄,只怕周玄、雲子良,已是我砧板上的魚肉,我要如何拿捏他們,便如何拿捏他們。」

  玉如影卻不這般看,她指了指西谷真君用六枚銅錢,所繪製的畫卷,說道:「西谷,你瞧瞧你的畫吧。」

  西谷真君所繪的畫,便是那副「湖心亭水墨畫」,而周玄,被他困於畫中的亭台內。

  此時,周玄,依然還被困鎖於亭台水榭之中,只是,那亭台四周的碧波綠水,卻換了一副景致。

  本來是開闊的綠波湖水,此時水面上,開滿了蓮花。

  蓮花不粉不妖,反而皆為墨色,透著一股子陰森氣。

  「哪兒來的蓮花?」

  西谷真君心念一動,便問道。

  「當然是我們玉京的花神。」

  玉如影說道:「井國有九株蒼天的祖樹,卻很少有人知道,這方天地里,還有一朵艷麗的奇花,她便是花神,花神是我們白玉京的本源,亦是我們玉京之人心中,與聖人平起平坐的信仰,你用畫卷,封住周玄,已經觸怒了花神。」

  她指著天穹上那座在漸漸變大的白玉京,說道:「西谷,你瞧著吧,那玉京要降臨了————不過————或許還不需要等到白玉京真正的降臨,花神便會出手,將你斬殺。」

  「生死擂台————你們白玉京的花神,太不守————」

  「,此言差矣。」

  玉如影擋住了西谷的話頭,說道:「周丹正為雲子良加持的秘法,稱為「入書之法」,這等法門,說白了,便是周丹正寫下無形法帖,若是花神滿意了,便會借他神力,同時也庇護著他,在這方生死擂台里,周玄受了花神的庇護,你卻要對周玄動手,那花神豈有不出手的道理?」

  「————」西谷真君萬萬沒有想到,這擂台里的周玄,竟然也動不得。

  他頓時憤慨的說道:「這就奇也怪也,一個擂台之中,雲子良遁入詭異空間,我奈何他不得,周玄,我倒能奈何他,花神卻要出手,合著我什麼也做不了?」

  「做得了。」

  玉如影做了個「請」的姿勢,指尖對向周玄,說道:「你大可以帶走周丹正,只要你認為————你能贏過花神。」

  「哼————」

  西谷真君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自認是鬥不過玉如影的,而花神的道行,自然是在玉如影之上,比序者還要厲害的玉京神話,他西谷真君如何打得過?

  「我還以為,周玄、雲子良都是天生的修行者,砥礪向前,面對我這尊天神級也不退縮,若是這般,他們被我斬去,我或許還會尊重他們,沒想到,他們也不過是仰仗花神鼻息的小人罷了,你們聖人說得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女子難養出一身浩然正氣,周玄、雲子良這等小人,更是難養浩然氣。

  「,「你看,你又急,我話還沒說完呢。」

  玉如影說道:「你還可以等,等到周丹正,徹底為雲子良加持完成之後,雲子良不再墜入花神空間,周丹正也不再受到花神的庇護,你們三人的生死擂台,才真正的拉開序幕,而且,我認為這才是公平的,你是人間醫生,當之無愧的天神級,若是周丹正不把雲先生,也加持成天神級,你們還打什麼?」

  她右手輕揮,拈住了一枚飛過的枯葉,以葉為筆,在西谷真君的「湖心亭畫」上,鐵劃銀勾一般的寫下了八個大字—

  波瀾不驚,窮困不陷。

  最後一個陷字寫完,這副以「掌控時空」而成的水墨畫,便立刻渙散,解封了冰凍的時間長河。

  周玄像被鬆掉了「暫停鍵」一般,繼續書寫著喪亂法帖,而剛才他被靜止的時光,像被人偷走了一般,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心神只寄托在法帖之內。

  那天穹最深處的那個人,又沉浸在了觀賞周玄的揮毫潑墨之中,而玉如影,似乎已經察驗到了「花神」的心情好轉,她也跟著微笑。

  倒是西谷真君,他只瞧了玉如影的這一手書道,便有些吃驚。

  「這等道法,以字破我法門,頗有些聖人口含天憲般的能耐,玉京的序者,果然好手段。」

  玉如影也留意到了發愣的西谷真君,款款說道:「西谷,你現在應該知道了,我在幫你————若是花神震怒,此時的你,已經人間散道了。」

  西谷真君鐵黑著臉,問道:「玉序者,我有一事不明。」

  「請講。」

  「你為何要幫我?」

  西谷真君問道。

  「很簡單。」

  玉如影冷笑著說道:「我好不容易來一次人間,還是想瞧一場勢均力敵的生死賭鬥,作為序者,我有時候也很無聊的,另外嘛,周丹正的法帖,很得花神的歡心,花神不是那麼容易高興的,好不容易高興一次,我這做序者的,總不能令她掃興。」

  「哼————那我就等著,我等著瞧瞧,你們又用什麼秘法,把一個九炷香的尋龍天師,加持成天神級。」

  「而且,就算他真的成了天神級,我西谷,也能一力斬之。」

  西谷真君當即盤坐於地,養精蓄銳了起來。

  玉如影則繼續觀瞧周玄揮毫。

  「周丹正的這一副法帖,一定要寫完,一定要寫完啊。」

  玉如影實則有樁細節,並沒有跟西谷真君明言,使用「入書之法」的書家,並非都會得到花神的庇護。

  玉京城內,懂「入書之法」的人,也不在少數,他們若是施法,便能受到花神的庇護,那花神忙得過來嗎?

  只是今日的周玄,極特殊,他的法帖,尤其受到花神的欣賞,正因為如此,當周玄受了困鎖,法帖中止之時,花神才會如此震怒,要在西谷真君的畫卷上,顯出墨色蓮花,要出手斬去西谷————

  「周丹正的喪亂帖,可惜我不見真跡啊,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法帖,如此得花神青睞。

  「」

  玉如影想到這裡,心裡就平白無故的出現了一股怒意,她又剜向了西谷真君,心中怨恨的說道,「你這人間醫生,若是你早些死去,周丹正這幅喪亂帖,便不需要加持,而是著成筆墨,在井國現世,都是因為你這該死的醫生,讓井國少了一份傳世法帖。」

  周玄的心神,在法帖之中,更加沉浸了,他的每一筆,都含著極重的悲意,以摺扇而作的筆毫,竟也顫抖了起來。

  而且這種悲意,隨著法帖的深入,愈演愈烈,周玄眉間的墨色法眼,已經不像不久前,隨著每寫一個字,法眼便會睜閉一次,現在的墨色法眼,已經處於「長睜狀態」,並不閉合,於是周玄在書寫法帖之時,他的身邊,便站著揮毫的書聖,並且,周玄和書聖的身影,因為書帖的行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距離的靠近,使得周玄心裡竟有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悲壯之感,他竟不自禁的讀起了喪亂帖的內容,「喪亂之極,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號慕摧絕————」

  「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

  帖中的悲意,隨著周玄的念動,便像下了一場傾盆的雨,玉如影站在周玄身邊,好似站在雨中,又如何躲得過,她當即也悲慟了起來。

  「此帖,令人好生悲傷。」

  玉如影之悲,一是受了法帖文字打動—號慕摧絕,痛貫心肝。

  「一個人究竟在何等悲痛的境地里,才能寫下如此痛苦的詩句。」

  至於玉如影的第二重悲傷,便是,光聽詩句便能感受到如此沉痛的悲意,那寫些這些詩句的筆墨,該是何等的悲痛。

  「也不知周丹正大夢之中的人間書聖,用何等絕妙的筆法,來表現如此悲痛?

  一想到我竟見不到此等筆法,我比人間書聖的悲痛還要悲痛————」

  玉如影再次剜了西谷真君一眼,她真想將這人間醫生,碎屍萬段。

  閉眼打座的西谷真君,總感覺自己被極其強烈的敵意包裹,「奇怪了,周玄寫些什麼法帖,怨毒如此之深?想必是潑婦罵街之言,小家子氣。」

  西谷真君不斷的嘀咕道。

  「哀毒益深,奈何奈何————」

  當喪亂帖,被周玄臨摹到了此句時,他的身影,竟然不知不覺的和「書聖」的身影,重疊了起來,兩人的身影,合二為一,幾乎瞧不出縫隙來,也就在此時,周玄對於「喪亂帖」的悲痛之感,感知極其劇烈,那書聖因為祖墳被挖,才導致了極致的悲痛之情,周玄也無比清晰感受到了,他仿佛瞧見了先祖的屍骸,被人粗暴的刨出,曝曬於烈陽之下,那一具具的先祖骸骨,被東一塊西一塊的胡亂扔出,他也有了極致的悲痛,這等極悲之情,使得周玄的右手,竟不自禁的顫抖起來,他猛然握住了摺扇,在虛空之中,不假修飾的連續寫出了七個悲字,「悲!悲!————悲!」

  而這七個悲字,竟在空中凝出了筆畫,眾人皆可瞧見。

  眾人只見,那空中的「七悲」形態各有不同,第一個悲字,濃墨飽滿,結字也較為工整,似乎情緒還有所克制,但第二個悲字,節架已經有些癲狂,似書聖受了悲傷的衝擊,控筆已經有失準頭,不過,筆法準確不準確,從來不是評價書法好壞的關鍵,每一筆是否「發乎於情」,方是書道之巔,到了第三個悲字時,墨跡已然不夠,甚至出現了「枯筆飛白」,字的筆畫,依然流暢,氣勢貫穿,但因為書聖只想發泄悲痛之感,因此不去蘸墨,只是一味的書寫,因為筆毫缺墨,所以極為流暢的一筆,有些筆跡處,有墨痕,而有的筆跡處,卻無墨痕,呈現「枯筆」徵兆,不過,正是因為這枯筆,反而將「悲」,書寫得更加淋漓,而到了第七個悲字,已經不是什麼「枯筆飛白」了,周玄完全是用接近乾涸的筆毫,在那天空中,極其野蠻的書寫,一個「悲」字,幾乎全無墨跡,卻鋒芒大盛,那玉如影,瞧見了這七個「悲」字,只覺得驚艷,「人有七情六慾,當情慾旺盛時,結字便飽含情慾色彩,周丹正的這七個悲字,將書家初有悲意時的隱忍,到悲意滿身時的癲狂,僅以手中毫筆,便詮釋得淋漓盡至,嘆為觀止,嘆為觀止————」

  玉如影在連續兩個嘆為觀止之後,卻發現了不對勁,她並不能瞧見,周玄與真正的「書聖」在此時此刻,已經合二為一,疊成了一個人。

  此時的周玄便是那書聖,而書聖便是周玄。

  她只是莫名的覺得周玄像變了一個人,年輕的模樣,卻平生了許多老態,但揮毫時的舉手投足,卻極其自然,每一次運筆,每一次點畫,儘管是悲意十足,卻是無比的老道、道勁。

  「不對,不對!」

  玉如影在連續說出了兩個「不對」之後,意識到了什麼,脫口而出,喃喃道:「這一次的周丹正,並不是臨摹,他是書聖臨身。」

  「周丹正,此時便是書聖。」

  要說玉如影浸淫了書道多年,對於法帖的理解,頗有門道。

  若是周玄的這七個悲字,依然還是臨摹,哪怕臨摹時的狀態再怎麼投入,她也能在一瞬間,瞧得明明白白。

  但她此時,見人如見字,她只覺得周玄忽然蒼老的狀態,與那七個悲字,完全妥帖,她便能判斷,周玄是書聖臨身了,而她的揣摩,的確精準,在喪亂原帖之中,確實不曾有連續的七個悲字,這七個悲字,是周玄與書聖在「重疊」之後的有感而發,」書聖揮毫,果真不同凡響。」

  玉如影如此感嘆之時,卻不知井國有兩處地界,同時發生著異變,一處,便是白玉京。

  另外一處,便是那遠在荊川府的藏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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