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荊川祖龍
第603章 荊川祖龍
玉京本由濃厚的迷霧遮掩著,白霧朦朦,使得這座巨大的古老城池,顯出了雲蒸霧繞的感覺來,頗帶有幾分仙氣,但在周玄的「七悲字」出現之後,這些霧中,便像浸潤了水珠一般。
水珠越發的凝聚,最終,匯成了一場大雨,悲意的雨,朝著玉京內那些懸空的建築飄打,雨水蜿蜒,從建築的地面邊緣垂下,成了流淌的瀑布,一時間,所有的懸空建築,玉京城內的各大宮殿,都被那至柔的雨水,連接在了一起,玉京的城人們,站在雨中,他們沐浴著雨,感受到了花神的心境。
「我感受到了花神的存在。」
「花神再一次臨幸了玉京城中。」
「花神甦醒,霧妖又怎敢再從地下爬出。」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這一日,玉京城中,感受到了自己與神話同在——
七個悲字的出現,不光讓玉京城內,受了花神的沐浴,在遙遠的荊川府藏龍山脈處,也引發了異動,那藏龍山脈,不知延綿了多少里,似一條藏伏於大地上的曲折巨龍這一條山脈上,植被繁盛,像一層嫩綠的披掛,將那龍脈遮掩,除去了植被,整條藏龍山體,怪石嶙峋,怪石,便成了龍脈的第二層披掛。
兩層披掛,將龍脈全然掩映,這便是藏龍山之藏。
昔日,藏龍山弟子,便在此地祖居,他們日夜感應,所感的內容,便是如何與怪石、植被之下的龍脈呼應,隨著藏龍山弟子的逝去,藏龍觀也被搗毀,那披掛之下的巨龍,也就此沉睡,三百年的時光里,藏龍山這等風水寶地,似靈氣被全然抽走了一般,不再吸引任何風水一脈的弟子來此建觀。
當周玄的七個悲字凌空,偉岸的藏龍山間,忽然傳出了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息,卻並無悲意,更像是一頭藏伏的巨龍,在甦醒之後的本能呼息之聲。
接著,藏龍山脈,所過之處,天空電閃雷鳴,暴雨傾天打下,吹落在了山脈上,藏龍山中,不斷有泥石流沖刷而出,那一層層茂密的植被,也都被大量的掀起,隨著泥流、水流,被衝下了山,「轟!」
繼狂風暴雨之後,那劃破天穹的銀色巨雷也不甘寂寞,一條接著一條的擊打在了那些嶙峋的怪石上,那數不清的怪石,被一塊接著一塊的鑿開,山體便像是有了呼吸一般,土地不斷的起伏著,似有極其磅博的活物,要從山體內呼嘯而出,一陣陣清冽的龍嘯之聲,也在山澗之中迴蕩。
藏龍山中的巨龍,即將出世,龍嘯,便是出世之前的嘯鳴————
蓮花寺前,趙無崖正在與李長遜、長生教主等人,講著周玄那七個「悲字」的精髓之處。
「你們瞧我玄哥兒的那些枯筆,每一次墨跡的枯萎,像不像悲痛的心,不斷的下沉————便是這種筆法,才能襯托出極悲之心。」
趙無崖也懂書道,雖然並不算什麼書道大家,但他的眼光還是有的,就在他滔滔不絕講著的時候,忽然,趙無崖感受到心裡,有一陣「龍嘯」之聲響起。
這一陣龍嘯,極其有力,便是這陣嘯聲,趙無崖只覺眼前的物事變了他看到了荊川府的藏龍山異象。
——
藏龍之龍,即將出世,他不由的朝著藏龍山的方向,鞠了一躬。
同樣在鞠躬的,還有李長遜。
「祖地之龍復甦了。」
「祖龍不再掩藏,它即將出世。」
李長遜的目光里,含著熱忱。
在尋龍天師之中,有一個久遠的傳說—在歲月悠久的井國之內,除了九株祖樹之外,每一座府城之內,還有祖龍。
明江便有祖龍,日夜潛伏在那川流不息的明江之中,荊川府同樣有祖龍,盤伏在藏龍山脈之下,京城府同樣有祖龍,不過,祖龍與祖龍之間,亦有高低,荊川府,山地極多,山勢錯綜複雜,山便為龍之形,山地一多,龍形便有了氣候,當某一天,所有的山地龍形,聚合成團,便成了極為磅礴的祖龍。
正因為山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所以,荊川府這座府城,便吸引了「尋龍天師」,來此建觀、開山門、開出了天師堂口。
也正因為山勢險要延綿,這座府城裡的祖龍,便是井國九府之中,最為強大的一條祖龍。
正因為它強大,它也像儺神一般,受了這方天地的禁制,常年沉眠,以往藏龍山還在的時候,或許因為有尋龍天師,常年與祖龍呼應,祖龍的沉睡並沒有那麼塌實,偶爾還會有顯靈的跡象,但自從藏龍山,被西谷真君封門閉戶之後,那條荊川祖龍,便再無跡象可言,因此,尋龍天師一脈之中,也有了許多的論調,流傳最廣的論調,便是在三百年前的那場「藏龍山滅門之夜」里,祖龍也同時被斬掉荊川的祖龍死去了。
但今日,李長遜、趙無崖,都聽見了荊川祖龍的呼嘯,他們知曉了一荊川的祖龍,一直都在,而且,今日,即將出世。
「荊川府的金鐘毀掉了,但是————祖龍還在。」
「我們尋龍天師,依然有著祖龍的福蔭庇佑。」
趙無崖卻回過頭,對著幾乎要熱淚盈眶的李長遜說道:「李師祖,我怎麼感覺,祖龍還被一層什麼禁制包伏著在,影響了他的出世?」
「我也感覺到了。」
趙無崖的感覺,李長遜也有,他也感覺,那祖龍就像一個胎兒一般,被一層胎衣裹住。
別看胎衣薄薄一層,卻緊緊的將祖龍縛住。
「李師祖,你能不能幫那祖龍一把,助他解開束縛?」
趙無崖的發問,使得李長遜震怒,他戳著自己的眉心,氣勢洶洶的反問:「你李師祖像這麼有能耐的人嗎?你乾脆讓我去扮演祖龍算了。」
「你急個啥,不行就不行唄。」
趙無崖也被罵愣了。
李長遜又看向了周玄的方向,嘆著氣,說道:「祖龍能有出世的徵兆,全都依賴著大先生,大先生那七個字,果然有門道,不過,祖龍能不能進一步出世,還是要看大先生下一步的————」
「李師祖,你羞也不羞————祖龍出世這麼大的事,你這做長輩的,出不了一點手,全部指望著後輩————你啃小啊?」
「————」李長遜。
李長遜很想罵人,但他發現,趙無崖說得確實沒毛病,想還嘴都不知道怎麼還,只得尷尬的愣著。
同樣尷尬的,還有觀戰的袁不語。
若是論啃小他老袁比起尋龍山來,那是不遑多讓。
「先別說那些有得沒得了,周丹正還有後手。」
長生教主的一句話,喚住了眾人。
眾人又朝著周玄的方向看去。
他們只瞧見,周玄竟然沒有停筆,又以摺扇作筆,在那半空之中,連續寫了七個「痛」字。
「痛!痛!————痛!」
悲與痛,總像一雙孿生兄弟一般,伴生著出現,而當周玄的七痛之字,凌空出現後,一直觀摩著「七悲」的玉如影,心中仿佛被什麼物事揪住,她也有一股「痛徹心扉」的感覺,在心中蔓延開來。
「這就是痛苦之兆嘛?」
玉如影自打出生以來,第一次察覺到了什麼叫作「痛苦」。
她的人生,極順利,打小便是玉京的天才,而後入書道,更是一日千里,在極小的年紀,便被「聖人」挑選,成為了玉京序者,她的來時路,予取予求,壓根不知道什麼叫作痛苦,她也不知道,什麼叫作悲傷。
所以,面對「七悲字」時,她更多的是對字跡的分析,而不是對悲意的感悟。
但是,當「痛」字出現的那一刻,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她看到那玉京那位「聖人」,每日不斷的遙望著星空,不斷的暢想著,要以「繪星」之法,為井國帶來真正的美好。
曾經的她,一直都認為聖人是古井無波,心中毫無波瀾。
但現在,她幻視著聖人,同時與聖人對視了眼神之時,她瞧見了聖人內心的痛苦。
這一份痛苦,來自「求而不得」,也來自「苦苦思索無對策」的苦楚,「原來,這就是痛。」
「原來,聖人一直都是痛苦的。」
玉如影,被周玄的「痛」字,帶入了一個玄妙的世界之中,也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為何聖人曾經會說「三端之奧,莫重乎於銀鉤」。
「見字之後,我竟墜入如此玄妙之境,周丹正之筆,可通天地。」
玉如影喃喃的說道,玉如影,見「痛」字,想起了聖人,長生教主見痛,則回想起了在長生宮時的屈辱經歷,青衣佛,則想起了自己這些年,追尋古佛蹤跡時的不甘之苦,也獨自潛然淚下,李長遜則想起了自己被囚禁地淵之時的苦楚,七個痛字,讓蓮花山內的眾人,也都回憶起了痛苦的來時路,但是——雲子良的痛苦呢?
老雲的痛苦,這一刻,也具象化了。
那天上的「七痛」之字,忽然爆開,化作了一幅又一幅的畫面,這幅畫面,便是當年西谷真君,將自己的意志,附身在了雲子良的身上,將藏龍山的數千弟子,盡數殺戮得乾淨的景象。
畫面中,雲子良一會兒顯出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一會兒,又凝成了西谷真君的樣貌,這些畫面,對於在場的眾人,都是可見的,長生教主、天殘僧、青衣佛,在瞧見了這些畫面之後,一個個也都心生憤慨,他們是天穹神明級,在久居天穹的日子裡,他們受了天火族的驅使,沒少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或許沒有什麼「為人」的底線,但再沒有底線,也斷然不會做出「滅人滿門」的勾當來,更何況,當年的西谷真君,還真是師出無名。
「什麼仇什麼怨,竟將藏山龍的弟子,慘戮一空。」
長生教主這時,也不知什麼叫做懼怕,右手作劍指狀,指著那西谷真君,說道,「怪不得藏龍山仇恨你三百年,若是你這般殺我「薩滿」弟子,我也與你不死不休。」
「一個小小的長生教主,也敢直斥本真君?」
西谷真君冷笑道:「等我斬了雲子良,我再去斬你薩滿,我看你如何與我不死不休。
「」
這番言論,更是激起了李長遜、趙無崖的憤怒。
雖說這兩位尋龍天師,都是「點穴派」的天師,與感應派無太多瓜葛,但是都是尋龍一脈,一衣帶水,他們親眼見了「藏龍山」被屠,心中怎會不生出極烈的憤怒來。
李長遜冷聲道:「恨我道行不濟,天賦不高,若是我有本事,我也先斬你西谷真君。」
「該死的天神級,還是我玄哥兒那句話說得對—神,何以為神。」
趙無崖難得的憤慨了起來。
神,何以為神,這句話,便是周玄在明江府水災之時,碰撞出來的本心之問。
如今,這個問題,也仿佛具像化了一般,直指那西谷真君。
西谷真君犯了眾怒,他一時間,氣勢也沒有剛才那般兇狠了,他竟帶著些許的「心虛」,說道,」當年,藏龍山那數千個弟子,要受天穹的「玉門升天」,集體飛升天穹。」
「藏龍山,初步掌握了「空明鏡」的用途,他們若是飛升天穹,會給人間帶來極大的禍患。」
「本真君為天神級,也是人間守護者之一,自然不願瞧見這等事情發生。」
西谷真君背著手,說道,「所以嘛,我只能痛下殺手,這等殺戮,並不是為了泄憤,而是為了還天地一個清朗,護衛人間浩渺眾生,我也是有苦衷的。」
「你有他娘個屁的苦衷。」
周玄一番話,跟臭雞蛋似的,直往西谷真君的臉上拋去。
西谷真君猛然回頭,望向了周玄,不禁冷笑了起來,」喲,玉京的周丹正,你加持結束了,不受花神的庇護了吧?」
「也就等於說,我現在便可斬你?」
「加持已經結束,不過,現在蓮花山內,天神級來了幾尊,玉京也在觀瞧,我想,井國其餘八個府城,也都想盡了辦法,觀瞧著蓮花山中的景象,剛好,我有一個困惑,在我使出入書之法,引動了那藏龍山被屠畫面的時候,我想明白了,我要向天下,講出我困惑的答案。」
周玄冷冷的說道。
「你要講什麼?」西谷真君陰冷的說道。
周玄反背著雙手,說道:「我要向井國九府講明白—你當年為什麼要屠殺藏龍山。」
他話音擲地有聲,西谷真君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躲閃的表情:「我為何要屠藏龍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無需再多言,周玄,你我鬥著生死擂,擂台之上,還是香火見真章。」
他並不想讓周玄繼續講下去,便將話題,轉移到了生死賭鬥之上。
周玄卻並不理會,兀自講著:「你西谷真君,在三百年前,已經不是人間守護者了,你是佛國的傀儡,你屠盡了藏龍山,也不過是佛國高層的授意而已。」
「胡說,胡說。」
西谷真君像被踩住了痛腳,當即揮動了銅錢,他這一次的出手,極其的狠辣,他將地上用來充作囚牢的十二枚銅錢,也硬生生的拔了出來,二十四枚銅錢,同將震響,他要將周玄周圍的時空,盡數坍塌湮滅,同時要被湮滅的人,還有周玄。
「周玄,賭手段便是賭手段————多說那些作甚。」
當銅錢齊齊飛出,帶著湮滅時空之威,奔湧向周玄時,一行巫族的血色銘文,卻兀自出現在了銅錢的前方,巫神那渾厚如古鐘的話語,帶著極強的壓迫力,掠過了整座蓮花山,「暫停賭鬥,我要聽小先生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