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斬盡前緣
飛鳥跡絕，渺無人煙的深淵之下，漆黑莫測，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上。
兩道身影在潭上鬥劍，於山澗水鏡間翻騰雀落，快到不能見形狀。
叮叮噹噹的劍擊之聲，細細綿綿如同秋雨灑落在刃上。
每一次刃劍交加，炸起明燦燦的星火，把凶光投在崖壁上，好似急墜的飛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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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劍式對決，都如同龍咆虎哮，把猙獰恐怖的音嘯裂吼傳震百里，掀起空爆似的波瀾音嘯。「鋁！」
如此斗過數十合，血光乍現，鐵蛋一劍刺入陳德威的胸口，乾淨利落地將他斃殺於劍下，飛身落在懸壁上。
陳德威仰身而倒，墜入深澗，然而在落水的剎那，身形卻好似乾冰般撲散開來，在湖面上升騰起重重濃煙重霧，將懸崖深澗，潭水湖面都籠罩在不可見的混沌里。
而鐵蛋臉上也無喜無悲，只把劍鋒血跡一抹，攏刃入袖，沿著峭壁繼續縱身衝刺，如離弦箭射，沖入那團濃霧中。
於是場景再次轉換，濃霧裡傳來陣陣低語，好似幽魂怨鬼在耳畔如泣如訴，並夾雜風雷，無數星墜，仿佛走馬燈旋，浮光掠影。
而當鐵蛋追著其中一道飛星光亮，衝出迷瘴，重重濃霧盡去時，眼前不再是懸崖寒潭，而是一座懸空棋盤。
那棋盤架設在雲中，一片廣闊的平台之上，有縱橫十七道，二百八十九子，棋盤的正中，擺了長石桌，上頭放了好多飯盒。
周圍可見九座浮空飛島被蛟龍拖著，朝那棋盤飛來，而九龍以身為橋，扒在棋盤邊緣。
接著劍光閃爍，人影躥動，數不清的童子仗劍而來，沿著蛟龍脊鏈衝來，殺入局中搶飯奪食，爭奪有數的修煉資源。
哦，九陰山的飯局麼。
鐵蛋一眼便望見衝鋒最猛，一條血路殺入前的陳德威，也二話不說，仗劍殺入局中。
不錯，現在他其實依然是在嬰兒的元神幻境之中。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在陳德威前世三生，經歷過的每一場劫數中。
和朱玉兒的情況不太一樣，陳德威其實已經奪舍，這娃的身體裡，已經沒有原本的魂魄，成了他轉世的容器。
而掐指算來，只怕這裡出世的道胎，同另一邊降生的魔子，正好是一陰一陽，相生相剋的一對，大概兩人本就是同時出世的。
現在玄門在此布置獻祭陳武，只是借著血親轉移殺伐因果，是為了提前讓陳德威覺醒前世，如此無需等到元嬰，直接𫄶褓里就可以修煉了。
所以鐵蛋自然也不可能再來那招我全都要，再來個一體三頭大法收拾局面。也是命中注定，這個二徒弟只能是陳德威了。
然而鐵蛋也是有脾氣的，不可能看著這徒弟，又走到那太上無情，吞噬天地的老路上。
你要出世，可以，要覺醒，不醒。
自己的因果自己不還，欠的債全賴到別人頭上，叫別人為你做的事挨千刀，受萬剮？
絕對不許！
所以鐵蛋直接出劍了。
斬斬斬，斬緣斬業斬因果，把陳德威的三生前世，因果前緣，統統殺光斬斷，乾乾淨淨的出世，清清白白的做人。
也不必多說，倘若是現界道身鬥法，陳德威哪兒能有半點機會，他現在就這麼一個嬰兒，睚眥一口氣都吹飛了。不過元神鬥法比拚的是道意決心，不關聯境界修為的，確實還能有那麼一點點機會。至少單論兵擊鬥劍的本事，陳德威倒也不弱，居然還可以和鐵蛋斗個幾十招難分勝負的。
當然鐵蛋的劍技天賦就更加專精，這些年他雖然不怎麼需要用到劍術，直接瞪眼就能盯死人，老是仗著功力欺負人，手藝難免有些生疏。然而現在有陳德威給他餵招，在這些年兵鬥劍爭殺過來的劫場中為敵，鐵蛋也再次回到了當年的崢嶸歲月，再次重溫年輕時候，那種熱血淋頭，拚命廝殺的感覺。
一時間鐵蛋甚至也不禁沉迷於這無盡劍斗的殺劫遊戲之中，一個個殺境闖蕩過去，直如死神一般提著劍在陳德威的夢中穿行，把無數個夢中的陳德威刺殺於劍下。一時這一世陳德威的人生經歷，種種殺劫煉心，如轉經筒走馬燈一般在鐵蛋的眼前閃過。
而隨著這一路斬劫斷業，他自然也看到了陳德威的成長曆程，看清他是如何從劍宗弟子，一路拚搏鬥劍，一路殺到十八飛星，一直殺到光霞山主的人生，其中過程不可謂不勵志，不可謂不艱險，不可謂不波瀾壯闊，只能說每一個人，都是他自己人生的主角。
不過由於這個平行世界沒有鐵蛋入門攪局，一眾弟子都早早在劫中隕難，那個也不知到底姓劉還是姓陸的小六也假死脫身，不知所蹤。陳德威也就沒有再被懷疑臥底叛逃，反而依舊是留在玄門，做他的真君劍主，九陰劍宗中流砥柱，十八飛星天哭。暗地裡不僅得了天罡真傳，暗暗地裡還有某九大玄門首座偷偷氪金栽培，可謂道行穩進，真真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這一切，都隨著逍遙餘孽，劍宗叛逆，無情劍主沈旦的橫空出世而灰飛煙滅了。
畢竟無論是哪個平行世界，都有一些關鍵的歷史節點，是必然會發生的，就比如九陰劍宗的滅門。就如方才陳德威的記憶中看到的那般，這個世界的彩蛋，不僅陰差陽錯的生在沈家，還陰差陽錯地未拜入劍宗，反而被逍遙宗半道截胡了去，就此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發展道路。
然而劍宗的劍，總有歸山之日，雖然這一世彩蛋和陳德威沒有師徒緣分，但本山一貫在盯著沈家血脈，怎麼可能讓通明劍瞳落入魔道之手。於是雖遲但到，本山還是出了手，專程派人去那青壇峽滅了那一支逍遙魔門，把沈家的劍種接回了山中。
再然後就如同茶樓里戲文說書唱的那般，沈旦做了劍奴，又被神教聖女所救，最後聖女犧牲，沈旦拜在神教教主座下，一路嗖嗖過劫升級，然後殺回劍宗來報仇雪恨，斬草除根，滅掉了劍宗本山，並助神教主一把梭哈，搶了雲台。達成北方執法逍遙至尊無情劍主成就，神功大成！
而當時陳德威身為劍宗十八飛星，玄門金牌打手，本來還在陰山前線抗擊群魔的，聽說老家被抄了，也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手掏，帶領前線一眾玄門骨幹精銳，殺向天山神教總壇反抄家！
不錯，這個世界，天哭劍主陳德威，就是第一次討伐神教的行動發起人之一，全程參與了突襲行動，一路殺到神教總壇，險些就把人家萬年不滅的聖火給滅了。
可惜最後又是神教聖女跳出來犧牲自己，啟動十絕大陣，把玄門精銳困住。又是無情劍主沈旦千里馳援，殺回來天山論劍，最終撲滅了第一次玄門反攻，把陳德威陣中斬死，劫中殺身兵解是也。只是後來他的元神又是怎麼落到蕙蘭真人手中的，畢竟人都已經死了，就記得不太清楚了。
名為陳德威的人的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鐵蛋一路看下來，確實氣也消了。
畢竟無論是以玄門，還是太上道，還是虎觀，還是劍宗的標準來評價，陳德威這一生，走的都是最正最直，最上正道。一輩子都循規蹈矩，唯命是從的。
你可以怨他喪失人性，對弟子過於冷血絕情，但他這本來就是按照老玄門的規矩操練弟子，何況他是真的一視同仁，對所有弟子傾囊相授，從不藏著掖著，比本山好得太多。
你也可以說他道貌岸然，替人臥底劍宗，但他效忠的本來就是玄門正牌當選的雲台首座，掌門至尊，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玄門，何況其實他也沒做啥對不起劍宗的事，倒不如說他像條狗一樣，被本山使喚來使喚去，替劍宗做一把無情的劍，今時今日的地位，都是他一劍一劍地拚，一個頭一個頭地殺，自己掙回來的。最後乃至為了給宗門報仇，連命都丟掉，難道做得還不夠嗎？
以玄門中人的道德觀來看，陳德威做得實在沒有什麼問題，甚至可以說一言一行，都是玄門山人的標杆了。但鐵蛋還是把「陳德威』這一世的人格給斬了。
因為鐵蛋自己也是這麼一套系統教出來的，是真的不喜歡老玄門教訓弟子這一套手段。
是，如今世道如此兇險，行走江湖無一技傍身，落到仇家手裡就是那扒皮食草，挫骨揚灰的慘烈下場。日常培養弟子的時候嚴厲一點是沒有錯，弟子偷奸耍滑的時候，該打就打，該罵就罵，玉不琢不成器麼。可凡事過猶不及，也沒必要把那麼一點點的小孩子，逼到真劍對斬，血肉塗地的地步吧？好好的一個宗門，整的和狗籠鬥獸場一樣，把人鑄成劍，把人馴成獸，每日裡和這個爭和那個斗，整天謀這個劫算那個難，殺殺殺殺殺殺的。搞到天下皆敵，唯我獨尊的地步，真的就算正途了嗎？
鐵蛋雖然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但他也並不想自己的弟子，再走上和自己一樣的道路。
不是說，走上這條道，是因為命犯天煞孤星，是因為天生要做大事麼？
那行吧，反正他是孤星麼，反正大事是要他去做嘛，那這條道就他自己走走得了。至於弟子們，就換條路走好了，也不必跟著上來礙手礙腳擋他的道了。
斬！
於是鐵蛋繼續一劍斬破，殺進了下一處迷夢之中。
然後陡然的，一處巍峨高聳，蒼翠碧綠，高聳入雲的大山，陡然出現在眼前，幾乎滿滿遮住了天穹。「你是誰。」
鐵蛋循聲望去，遠遠的只見一線山道上，有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青衣老道站在石階上，扶著長須低頭望來。
「弟子陳希夷，坤州巴郡人士，此行入得青城山中，尋仙求道，請道長收我為徒。」
然後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鐵蛋回頭一看，發現身後跪著個武林人士打扮，背著鐵劍的少年。這少年和陳武有那麼幾分相似，只是沒長鬍子，因此顯得格外年輕。
然而那老道說，
「我不是在問你啊。」
少年陳希夷一愣，莫名抬頭四下望去，而鐵蛋也緩緩皺起眉，扭頭看去，發現那老道好像在盯著自己……
老道點點頭，
「對，你啊，你誰啊你？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陳希夷，「前輩……」
「你別插嘴！」
老道一拂袖，直接把陳希夷打得飛出山去，「啊啊啊~」得墜入雲間，然後一個挪移，雲袖招展，好像仙鶴一樣飛落到鐵蛋面前，站在山道上盯著鐵蛋。
「問你呢，你誰啊你？」
鐵蛋一時也有些迷茫，不由掐算起來。
玄門兵解轉世，覺醒前魂之時，能盡得三生三世之前緣，所以要斬因斷緣，就至少要上溯連斬三世之命魂。
如今「陳德威』既然已經被斬了，那麼接下來應該就是再前一世的……咦？等等，好像不對啊？剛才那小子，不是自稱陳希夷？可陳希夷不是彭踞嗎？陳德威不是靈虛子化出來的三屍彭蹻嗎？怎麼串一起了……「哦~那是因為我沒用三屍經轉世啊。」
老道也伸出一隻手，以和鐵蛋截然相反的順序反掐回去，一邊絮絮叨叨，
「那《太上三屍中經》是太古流傳下來的古法了，最初可以煉出三花擋災，後期能把三屍神主分出去修煉，不僅一下子煉出三個額外分身，而且從此本心就沒有那些貪嗔痴念的干擾，可以堅守道心清淨，一心修行問道，到最後關頭，斬卻三屍分身，就可以成就羽化仙的正道。
不過我總覺得此法恐怕有些隱患，畢竟三屍生自雜念，起於禍心，將來難免把持不住，誤入邪道的時候，一旦本體不能壓制，恐怕生出天大的禍患。屆時早就無窮果業，貽害天下蒼生。
所以我又揣摩推演出一部《清虛第二元神》，即是修煉第二元神之法，無中生有，額外自清淨虛空之境之中，照影出一道獨特神識。就好像人魂的倒影，完全保持本真，多出一個別無二致的副人格來操縱分身。如此雖然不能如三屍那般自行斬業修行，擋災避劫。但也更加穩妥，對三魂的影響較弱，拿來種花養鳥，採礦煉丹，傳功授業，幹些雜活什麼的也足夠用了。」
鐵蛋愣住了，
「你是玉清子？」
老道搖搖頭，指指自己，
「我是清虛第二元神。」
然後指指剛才給扔到山下，以至於在雲海里打出了一個「大』字的陳希夷。
「他是玉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