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交叉的奇點
「嗯嗯,哦哦,嘖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是劍宗之主,但你不是沈旦,有人給你逆天改命,讓你投了宗室的王胎,還得了我太上道傳,難怪能見到我。
不止如此,那人不止送你穿越時空,似乎連我的命數也改動過,哇~時空穿越大法真的好厲害呀~」清虛第二子一邊掐指飛算一邊嘖嘖稱奇,指尖拈花而動,捕風捉影,乍一眼望去好像一團海葵在啪嗒啪嗒抽動肢條。同時現出天人異相,雙眼好像昆蟲的複眼一般分裂開數以百計的晶格,仿佛一個個電視窗口,一時浮光掠影,瞬息看破無數時空的無數倒影。
鐵蛋一時沒有說話,也沒有出劍,而是陷入了震撼。
他也曾經在道藏之中看到,說玄門算術最上上之境界,便是反掐逆推之法,能見果而知因,前推三世三生,上算千二百年,可是以前他從來沒見過哪個算師有這麼厲害的,只道又是玄門慣例,在道藏附錄冊頁之中,給自家老祖吹噓顯擺形容詞過於誇張。
但他現在是見識到了,至上之算道。
玉清子的清虛第二元神,居然真能只憑一眼,就看破他的根腳,而且連幕後勢力也能推算出來,這未免也太……
「倒也沒那麼難的,見多則識廣麼,一來我當年看過那超時空瞎子一眼,二來我見過真的沈旦出劍,三來我同那個太傅也對弈過一局的。有這些關鍵的因子,順藤摸瓜,自然看破棋中的布局了。不過算術推演的,終究是已經發生的過去。還沒發生的未來,則只能以常理和邏輯去推測。至於現在發生的當下,更是瞬息萬變,琳琅滿目,難以一眼盡知了。」
第二子眨眨眼,恢復成人形面目,看向鐵蛋,
「陳希夷你不要殺了,他是個好孩子,一輩子斬妖除魔,沒做過虧心事……哦,耽誤人家一生倒也算是一樁,那行吧你殺吧。」
鐵蛋也是揚起眉毛看著他,一時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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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我沒想耍什麼把戲。也耍不出什麼把戲。」
第二子背起手來,望著天邊的雲彩,
「我不是蟲,沒有魂也沒有屍,只是刻在道上的投影,是玉清子用來儲存前世學識積累的道藏。專門扮演夢中仙人,給自己傳道授法開小灶用的。和時空道祖給你準備的那個道識分身其實是一樣的作用。所以你是殺了陳德威也好,斬了陳希夷也罷,都無所謂,畢竟說到底你不就是要收他為徒麼,那到頭來不也還是傳我玄門正宗,太上道傳。只要不打到形神俱滅,等他轉生出世了,我一樣可以把道藏傳他。我勸你,是為你著想。
倘若你真想上斬三世前緣,那殺了陳希夷,後頭一關可就是玉清子本尊了。且不說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斬了我,真的在夢中和我糾纏幾千年光陰,把精力都耽誤在這裡,外頭可是黃花菜都要涼了,真的不要緊嗎?」
鐵蛋一時皺眉。
而第二子一拂衣袖,山道場景如水波般漣漪變換,化作仙宮的重重宮闕,然後就在鐵蛋的眼前,出現了一處熟悉的庭院。正是當初劉小六和羊下棋的地方。
只不過這個時候,坐在那天道模擬器前對弈的是陳希夷和劉小六,倆人的修為倒也差不多,都是元嬰境界。陳希夷坐在羊坐的位置,看起來比剛才老了一點,主要是一臉鬍子長出來了。劉小六依然執白,不過比之前見的年輕一些,倒似風度翩翩的世家子,手裡還盤著個毛絨絨的白貓。
第二子走到陳希夷身後,撫須望著棋局中的形勢,向鐵蛋講解道,
「當年我還沒看出他是天外天道識轉生,只聽說仙閥里出了個精彩絕艷之輩,不僅收服三垣仙閥,將仙尊的子嗣操縱如提線木偶,甚至還得到崑崙外道的效忠,將群魔收為己用,乃至提前化解了坤州一場大劫。而這一劫,原本是要我這個西方鎮守親自鎮壓才對,雖然是替我省了不少事,只是這樣一來也叫我損失許多機緣,恐怕要耽誤修行悟道的進度。
因此我一時興起,就想去見見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和他過了一手,結果不慎中了他的暗算,落入他的股掌,最後被他盡奪了機緣,扔去劍宗臥底了。」
第二子話音一落,陳希夷和劉小六就打了起來,一邊落子一邊出劍,你一招我一式的對攻互破,一個使的是青城劍法,一個耍的是血篆神劍,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陳希夷使的每一招劉小六都認識,能防會破,破綻一清二楚,但劉小六的招數,陳希夷居然一招都不識得,原本就在伯仲之間,又被藏了一手,此消彼長的,差距瞬間拉開,自然死於血劍之下了。不對……
鐵蛋剛想詢問,第二子已經先開口了,
「你認得這一套劍法是吧。但我不認得,當時第一次見,叫什麼?」
鐵蛋盯著他,
「什麼?你沒見過血篆神劍?」
第二子撫須,
「當時是沒有的,現在倒是有了,聽說給沈旦刻在陰山上了,不過我還沒去親眼見過。」
鐵蛋一時眉頭緊鎖,越發不解了。
「可這招不是神教三大絕學嗎?」
第二子饒有興趣地問,
「哦,哪三大?誰傳的?」
「自然是神主的血神子大法,血影神行,和……」
「和十絕陣法,這裡的神教,可從沒有什麼劍法傳下來過。」
第二子掐指,
「所以問題來了,神主是誰?」
鐵蛋也問,
「神主是誰??」
第二子點點頭,隨手一揮,切回外頭的神教總壇,指指神龕上,那個戴著鬼面的血袍。
「不錯,他是誰?」
鐵蛋好像有點明白了,緩緩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
第二子背著手,抬頭看看鬼面,手中反掐起來,
「我也不知道。他們神教成立的時候,我玄門也在龍虎鬥,歷經千年殺劫,破山伐廟,滅門絕宗,晝夜鬥劍鬥法,打得屍橫遍野,爭得不可開交。我也沒心思顧及其他。
只大概聽說,那神教之主原本也是仙閥世家子弟,因為得罪了紫薇垣被打入天牢,在仙獄中悟道天書,後來逃到西域傳教,一度策反許多地方豪強,專與三垣朝廷為敵。
當時也只道這又是仙宮尋常叛亂,想不到真給神教發展壯大,而有朝一日,能滅我玄門道統宗傳的競然是他們,真是令人唏噓。」
鐵蛋瞪著他,
「等等,龍虎鬥是個什麼鬼?是打逍遙派?逍遙派一群臭魚爛蝦也能打一千年??」
第二子看看鐵蛋,
「哦唷,口氣不小麼,不過看你這樣子,這件事在你那兒也被那時空道祖改過了麼。
不過你說的不錯,我太上道一脈是雷祖所傳,同袁九霄傳下的逍遙一脈鬥法千年之久,好不容易才分出個勝負,將他一脈魔道斬盡殺絕,但自身也損失慘重。
想不到競被那神教趁機做大,趁著這些年我道實力衰微,許多掌門道祖兵解轉世之際,掀起這場玄魔大戰,真是劫數啊。」
鐵蛋也是臥槽了。
臥槽啊,好傢夥,真的好傢夥……
虧他還以為平行世界大概也就是改了個彩蛋,變化不大,結果尼瑪時間線都偏到姥姥家去了可還行還變化不大啊!!
第二子一看鐵蛋這副「震驚!』的表情倒是好奇,
「怎麼,你們那邊龍虎沒有斗嗎?不會啊?我覺得就逍遙派那種喪心病狂,令人髮指的行徑,天道根本不能忍的吧?何況龍虎觀從根本上道統觀念不同,走到最後,為自證我道,一定會做一場的啊?」鐵蛋猶豫,
「做……倒也做了一場,不過倒是沒有歷時千年那麼久……」
第二子撫須苦笑,
「嗨,何止鬥了千年哦,千年我只是給玄門挽尊,其實現在逍遙餘孽不也到處還有。你不用顧及我的面子,所以你們那用了多久?」
鐵蛋,「一晚?」
第二子一把給鬍子扯下來了。
鐵蛋一看第二子這副「震驚!』的表情,也是好奇,
「怎麼你們這沒有南華老仙嗎?」
第二子一愣,把鬍子裝回去,
「南華老仙?何方神聖??」
好吧,鐵蛋有點明白了,雖然都是平行世界,但這邊在幾個關鍵奇點上修正得極為巨大。以至於偏差大到完全人設都扭曲了。
這些偏差里,沈家彩蛋其實返而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一環了。
畢竟沈旦也好鐵蛋也罷,哪怕劍鞘換一換,造型換一換,特技換一換,本質上也還是殺人的劍嘛。無非殺這個砍那個嘛,至於到底是用北辰神劍殺人,還是用血篆神劍殺人,反正都是殺人,又能有多大的區別呢。
真正被逆天改命,把時空扭曲到形成一條新的世界線的奇點,是逍遙派滅派的那一晚。
那一晚,南華老仙,沒有降生於世。
所以那一晚,這個世界的玉清子,也就沒有給嚇到主動精神分裂,和西瓜一樣裂成三魂三屍三蟲的,去搞那一大堆邪魔外道,去千方百計地想活命,想逃跑。
所以眼前這個世界的玉清子,心智還算正常,還不是那個嚇瘋了的王八蛋,還是玄門的首座,太上道的大師兄,而且後續也是正常穩妥的,搞了個毫無隱患的清虛第二老爺爺,然後按照陳希夷,陳德威的正常順序轉世下來。雖然被那個王八蛋坑了一手,但本質上依然是正道道子。
原來如此,所以外頭這些玄門的餘孽,此番破關出山,在危急存亡之刻來助陳德威兵解奪舍,不惜獻祭陳家血祭雙親,其實他們真正想喚醒的那個,是玄門太上道祖玉清子,是一個可以率領他們扭轉乾坤,挽救玄門的領袖。
這還真是……
「那些事根本都無所謂!所以那個南華老仙是誰!?」
第二子顯然也敏銳地注意到了最初的和最關鍵的變數。竟撲上來一把抓住鐵蛋的肩膀,瞪著眼逼問,「一夜之間?滅掉逍遙全宗?你是在逗我嗎?你知道袁九霄那傢伙有多強嗎?當年我們四個聯手才勉強鎮壓他。還給打得重傷道碎不得不兵解了!一夜之間!?滅逍遙道!?你在開什麼玩笑!?」鐵蛋看看他這眼看著又要精神崩潰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覺得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了,直接開口,
「不是玩笑,九霄道君獻祭了逍遙滿門,召喚了南華降世,那一夜你被嚇瘋了,搞出後頭了一堆事情。那個太傅是你的化身,那個教主大概也是你的化身。還有各種邪魔外道,大概好多都是你的化身,因為你怕死。
是的,就因為你怕死,所以你逃到這個世界來,就是為了不用面對南華,不用面對那些比南華更強的存在。
就因為你怕死。所以人類要滅亡了。」
第二子愣住了,
「都是……因為我嗎……」
鐵蛋點點頭,收起了劍。
「不錯,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是人類的道子,是人類集體意志的化身,是千年一出,天道所化,挽救蒼生的勇者。你自己的責任你不背,你自己的命數你不改,你自己的世界你不救,你拍拍屁股扭頭就跑了。所以那些仰仗你,信賴你,被你拋在身後的所有人,可不是要承擔代價了麼。
不過,也怨不得你,你畢竟也只是一個人麼,在直面生死存亡的危機時,人當然是想盡辦法想逃跑,不擇手段的求生,這就是人的天性麼。
人嘛,總有被擔子壓垮的時候,總有堅持不住崩潰的時候,總有疲了倦了,什麼也不想管了,只想逃避的時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何況我從來都覺得,本來也不需要什麼道子了勇者了救世主的來給人類做決定。自己的命,直到最後都應該掌握在自己手裡。什麼劫都要你去過,什麼魔都得你去誅,什麼擔子都有道子來扛,本來也沒什麼道理。
假如人類真的淪落到除了你,沒有人能拯救的地步,那還不如就這麼亡了。
所以你要是實在那麼害怕的話,就跑吧。你就躲在後面好了,回家去吧,去過你自己想要的日子。你的擔子我扛了,到時候我去鬥劍就是。
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什麼其他人,只是為了在最後的最後,我也可以掌握我自己的命運。」第二子一時沉默,不再算計了,只低著頭不作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鐵蛋也沒再搭理他,一步從第二子的夢境中踏出去,眼前的幻境變成一處平平無奇的小村莊。有個男孩枕著把鐵劍,躺在山坡上,和他的牛一起嚼著草,看天上的雲。
「哎」憨包!又在等我啊!給,接著!」
男孩和鐵蛋扭頭看去,只見一個髒兮兮的土妹子,背著個筐子,撐著個竿子,赤著腳,一蹦一跳地從山林里出來,抬手扔來一個菜瓜。
男孩一把接在手裡,用滿是繭子的手掰開了,給牛分了一半。
「謝咯。好甜誒。」
「嘿呀!你分給牛吃不給窩吃!」
土妹子一蹦一跳的過來,用竿子給牛撓痒痒,
「又在偷懶,還不練劍,將來怎麼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叫你爹曉得不抽你!」
「沒得事,我有辣麼多阿哥,陳大俠他們去就好了嘛!」
男孩啃著瓜,
「打打殺殺的,有嘛意思噻,還不如吹吹風,看看雲。誒誒你看,那朵雲,看起來和粑粑一樣!」「是嗎是嗎,我也要看!哈哈哈真的和粑粑一樣!」
土妹子也躺到他身邊看去,哈哈開懷大笑著,搶過男孩手裡的瓜一起啃,笑得和瓜一樣甜。鐵蛋在旁看了一會兒,沒再去打擾他們的清夢,獨自睜開眼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