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在人間
「轟隆隆！」
密集如雨點的雷聲從天穹中砸落下來，初始似遠在天邊，好像千顆萬顆黃豆砸落在雨棚上。須臾便打在眼前，劈里啪啦如同爆竹連響，滾滾風雷劈頭蓋臉轟擊砸落而來。
肉眼可見的雷光雨落，將原本遮蔽天穹的赤霞血雲，誅滅轟散，分崩離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打得崩解潰退，直如退潮一般從城外收縮回去，棉花糖一樣縮成一團，環抱在城中神教總壇頂上，拚命抵抗著九天之上，一波一波砸落下來的神霄霹霆，簡直宛如在渡劫一樣。
嗯，那可不是在渡劫麼。玄門，就是人間的劫，今兒這個劫若是挨不過去，全城人，都得死。「咳咳咳咳……
唐仙兒咳著血，拄著劍，一瘸一拐走到翻白肚皮的蛙身旁，眼睛一眯，膝蓋一跪，落下兩行清淚，「都熟了………」
鐵蛋也回到劍上，在旁嗶嗶，
「沒事兒沒事兒，這蛙只是給你擋災，幫你應劫，替你出了條命罷了，只要娃沒事就好。好了好了，別傷心了，你不過死了一個蛙，人家可是把玄門的氣數都丟了。不虧了。
總之眼下情形十分危急，我又給你算到一個大凶，還有蟲子狗子什麼的嗎，趕緊綁上了啊，有備無患啊。哦對了，你不是還養了只大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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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嘴！咳咳咳！」
唐仙兒氣得咳咳，好像給欺負了似的，獗著嘴，賭著氣，把娃和包從蛙嘴裡拖出來。然後挖了個坑，似乎想給蛙埋了，可是也不抓緊地，就摸著被一個腦瓜崩彈死的蛙，也不知道在嘟囔念叨些什麼，說的是土話。
鐵蛋本想罵她兩句，說明明是你個蠢材沒本事，誰讓你不好好跟著老子躲，悟道鬥劍還分心走神，害蛙被打死了都是你自己的錯啊。不過娃在旁瞪著眼瞅他，於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好了，走吧，我看那壇主已經快頂不住了，馬上要收縮防線，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先退到城裡去。別讓蛙白白犧牲。」
唐仙兒還是很悲傷，不過蛙死不能復生，而眼見著天上雷光閃爍，把頭頂血幕屏障砸得支離破碎，好像皸裂的血痂，剝離的牆皮一樣血跡斑斑，崩塌碎裂，也知道鐵蛋所言不虛，啊那壇主就是個垃圾，說甚麼撐七天，根本一炷香都撐不住，只好忍住悲痛，草草給蛙埋了，自己背著包，抱著娃，提起劍，向城裡飛奔。這會兒神教也在逃跑，畢競戰報會騙人戰線不會騙人，大傢伙的眼睛又不瞎，誰整日裡牛皮吹得震天響，結果一動起手來其實是個垃圾還看不出來麼？
於是方才因為魔門大鬧法場一鬨而散的教眾和高達們，這一會兒又蜂擁而來聚集到神教的神龕廣場上來。有的在組織避難，有的在準備防禦，有的叫著要拚死一搏，一時也是雞飛狗跳鬧哄哄的，小孩哭大人叫驚慌不已。
那壇主雖然就坐在神殿裡頭勉力維持法陣結界，只是每一道雷音砸下來都首當其衝，先給他震得噴血，而此時密如暴雨的雷落轟殺而來延綿不絕，一時間壇主整個人仿佛在無形之中被人拳打腳踢圍毆痛扁，整個人給打得七孔飆血噴得和人型花灑一樣，實也無力分心維持秩序。
鐵蛋建議道，
「等會兒這個陣就要被攻破了，到時候必定有一群玄門朝你殺奔過來，必要取了你的性命奪這個娃。因此萬萬不可落單，跟著神教走，躲在人群之中，讓他們保護你。」
唐仙兒懷疑地看著那些哆哆嗦嗦的神兵高達，
「他們能保護我嗎？」
鐵蛋聳聳肩，
「當然保護不了，不過人家足有神兵三千呢，就算是三千頭豬也得抓一會兒不是。你就藉此機會調息回燕，拉他們做墊背的擋箭牌，混在人群里一道往崑崙山里沖。
崑崙山中有洞天密集無數，結界古墓無窮，不知多少上古異獸干擾運算，遮掩天機。到時候就看你的命了，只要能找到一個溝溝洞洞的衝進去，避開玄門的追殺躲過七天，這一道劫就過了。」
唐仙兒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事實上神教也是這麼打算的，已經抱團組隊，打算大陣一破就往崑崙山囗衝鋒。
混進人群也沒什麼困難，尤其看她給打得灰頭土臉滿面血痕這副殘樣，還背著個包摟著個娃，就和個老乞婆一樣，那些候補聖女二話不說，組織她和其他老弱婦孺躲在人群核心，躲在其他教眾的保護中，以至於唐仙兒一時競有些於心不忍。
「劍君，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鐵蛋隨口道，
「有啊，我剛才吸了不少悉，可以幫你一點忙，現在我教你一個訣，掐著可以隱身障目，無影無形無蹤無相無跡可尋那種，管叫天上人都看不著你，不能飛劍殺你的頭，足以護你們的周全了吧。」唐仙兒一時猶豫，看向和她一樣，懷抱著嬰孩的婦孺老弱。
「那……他們呢？」
鐵蛋扭頭看看她，
「怎麼？你想自己出去投降，或者犧牲自己，去把玄門的引開？
那大可不必了，死了也是白死，玄門是絕不會放過這些神教的。」
唐仙兒看看懷裡的娃，
「可是我們………」
鐵蛋自然知道她想說什麼，
「不錯，我也是玄門，但我是新玄門，而他們是老玄門，我們的規矩是不一樣的。
你一個鄉下雜修，見過幾個山人？你根本不了解老玄門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世間確實有不少凡人把玄門山人視為正道，甚至心甘情願的往山里交納供奉，尋求庇護。因為山人大多數時候都懶得摻和紅塵中的劫數，眼不見為淨，不會像仙宮那樣嚅嚅百姓，偶爾還出山幫忙除個妖誅個魔什麼的，從不虧欠人因果，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在行俠仗義。
可我告訴你，其實本質上，在山人的眼中，凡人也一樣是妖魔，無非是垃圾一點的妖魔鬼怪罷了。不錯，人，是鬼，人是魔，人，是怪物。
一時的弱小不等於正義，當面的謙卑也不等於善良。殺人最多的是人，作惡最多的也是人，惡念最大的還是人。如今滅了玄門滿門，掘了玄門道統，又有哪一個是妖？還不踏馬都是同樣的人？
一旦入了局中，還在這場玄魔之戰中選了邊站，那在玄門眼中，人就不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魔。殺人，就等同於誅魔。
所以玄門是不會因為對方曾經是人，就手下留情的。相反，山人是最最記仇的。對於這些拜過神主，血祭尚饗，投靠神教的魔，定是要斬草除根，必是要殺之而後快。
畢竟只許你做初一，不許人家做十五嗎？圍追堵截五百年，斬盡殺絕，冚家滅門，連山都給人家撬走了，此番出來清算因果了，那必也是要用血海來償的。這一戰，不把一方挫骨揚灰，形神誅滅，絕對不能分勝負的。
道統之爭便是如此酷烈，玄魔之戰就是如此殘忍。要怪，你就怪那壇主誘騙一群凡人入教時，沒把得罪了什麼人說清楚吧。」
唐仙兒盯著劍，
「所以你這是在把話給我說清楚咯？拜你為師，以後就要殺人，要斬妖，要誅魔，要冷血無情，要斬盡殺絕？」
鐵蛋，
「你搞錯了，打個元嬰的廢物能打成這樣，你頂多入門，還沒資格拜我為師。」
唐仙兒差點噎過去。
鐵蛋，
「更何況我還不需要你來替我殺人，人我會自己殺，魔我會自己誅，我不需要別人幫，我只是叫你早點認清現在是什麼世道，周圍是群什麼樣的人。
哼，過殺劫的時候還在擔心這個同情那個的，一把年紀了也別踏馬太天真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堂堂天下第一大派的神教，需要你來保護他們吧？
嗬嗬，就你這三腳貓功夫，省省吧，個人有個人的劫數，個人也有個人的命數，等會兒別再三心二意分心心走神了，可沒有第二蛙來保你了！」
「嘶………」
唐仙兒真是恨不得把這嗶嗶劍一把撇垃圾堆去，可她畢竟是一把年紀了，不是當年那個上山采甜瓜的小姑娘了，自然心裡明白，想要在如今這樣的世道中存活下來，也只有揮著手中劍，一路往前斬了。「眶！」
「啊！」
「轟！」
一道神霄，霹雷而下，一雷打穿雲霞，直落到神殿頂上！當場把那鬼面神主像打了個粉碎！整個神殿瞬時燃起了熊熊大火！猶如明亮的火炬，發出了最終的信號！
大陣已破，劫數臨頭！
「刷刷刷！」
無數面黑幡法旗從天而降，每一面都高有數十丈的幡旗，簡直如同一面面巨牆般飛落而來！一時好似道道閘門轟然落地！四面八方圍住城鎮！瞬息間遮天蔽日！生路盡封！把天地都壓迫在無邊的黑暗之中！不錯！降魔鎮魂！誅神法幡！今兒別說一個活人！就是一個死鬼，也別想逃出城去！都得死！！「聖火！！！」
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名候補聖女率眾而出，扛起一面赤旗，帶頭衝鋒！整個人燃燒起來！化作明白色的光焰！一頭撞在黑幡之上！
「轟！！！」
這個瞬間，人型的火焰爆發出如同朝陽一般燦爛的光芒，直接把黑幡巨牆炸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燒開一道璀璨光明的火焰之路！
「昭昭！！！」
短暫的沉默後，山呼海嘯，洪流湧起！數以萬計的神教教眾發起衝鋒，向著聖女打開的生路衝鋒！「神威「浩浩！聖火^濤濤！焚我熱血！熾我真身！」
「至尊一！」
雖然神教護教軍剛才確實因為壇主歇逼暴死，以至於一時失去指揮，陷入短暫的迷茫和混亂，然而親眼見證了聖女的犧牲，一群高達們總也不能縮在後頭！
於是三千神兵高呼「至尊！」衝殺出去，打出萬道魔炮神光，向四面八方發起突擊！掩護身後教眾撤退！
「刷刷刷！」
然而玄門之眾豈能不知你神教的打算，一時從那重重幡牆旗陣之後，刷刷掃出無數星光！一時競猶如天河星落！眨眼之間，流星薈萃，匯聚成天羅星網！直自那些落入網絡的神兵機甲當胸穿過！再細看去，那些流星，竟分明是一把把閃如光星的八面寶劍！得五百年御劍煉熙之功加持！神兵利劍！無堅不摧！無堅不破!！破破破！破甲破法破神破魂破命！殺殺殺！殺兵殺將殺人殺魂斬盡殺絕！「轟轟轟轟轟！」
只這瞬息之間，只這第一合交手！機甲神兵即刻損失慘重！在千把星劍穿刺撲殺之下！神教慘遭殺身！高達紛紛當空爆裂炸散！在遮天蔽日的黑化作團團火球！一瞬間競被打爆半數之多！
嗯，半數以上，因為玄門的飛劍至少能一劍穿倆，穿不到倆那不是劍的問題，是後頭的駕駛員們反應過來，機動力加了三倍速……
當然，在空中機鬥劍斗纏鬥不休的同時，另一側也在鬥法。
不等地面上神教教眾從缺口突破出去，「呼啦！」一下，又是一面幡牆橫空而起，飛來遮擋！顯然是玄門也早有計算，做足了後手準備了！
然而神教也是有的。
「聖火！！！」
只見又一個候補聖女率眾而出，仰頭高歌，焚身為炬，毫不二話，把飛揚的裙角化作火焰的旌旗，直朝著封天的法幡，一頭撞了上去。
「轟！」
於是，生路，再一次被燒開了。
唐仙兒一時呆住了，好像看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事。
然後在她的身邊，神教的男女老幼們開始歌唱。也不退，也不避，只跟隨著光明的指引，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仰首高歌，齊聲歌唱，
「聖火煌煌，照徹幽冥！真陽巍巍，滌盪八荒！焚我痴妄，復我光明！燃我殘薪，生我真魂！」「祭我至尊！長生不滅！祀我至尊！永世不泯！天堂樂土，復憂何苦！生死同途，萬眾一心！」「血寮昭昭！神威浩浩！十絕巍巍！聖火濤濤！聖哉至尊，護我家園！千秋萬載！唯我聖教！」「刷刷刷！」
「轟轟轟！」
「讚美！至尊！讚美！至尊！」
血與火與歌的戰場中，血海與星河交織相匯，衝突激撞，劍刃相夾，鬼哭神嚎，哀鴻於野，無數性命在隕落，無數祭品在犧牲。
唐仙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也不是神教，大概也還不算玄門，只是此時此刻，被卷在這人與人廝殺的洪流里，被淹沒在悲壯的高歌聲中，只打從心底里，感覺到一股莫大的悲傷，只能緊緊摟著懷裡的孩子，默默的流淚。
那孩子就睜著銀閃閃的星眸，看著在歌聲中滿臉淚流的女人，看著被光與影紛繁交錯，被劍與鐵塗得絢爛無比，被血與火染得悽厲又可怖的浩瀚長空。
這就是他將要誕世降生的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