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須彌之境
「道友,這邊請。」
「蕭寶琴』一邊示意,一邊在山巒般的魚腹中飛行,腳下是血水匯成的長河,裹挾沖刷著神教艦隊的殘骸與他們一道同行。時不時從魚腹深處照出一道九色寶光掃過眼前,仿佛有什麼光源藏在黑暗的魚肚之中放射。
而越是往肺腑深處行進,越是在交錯的光影中穿行,蕭寶琴的身形也在那斑駁變化的光影中不斷變幻,時而展露紅顏,時而面露骷髏,時而展露天魔魅態,時而腐化腐屍鯨觀。
鐵蛋也不作聲,畢竟蕭寶琴本來就是個魚餌,此時被紫薇奪舍附體,原本就在意料之中。而紫薇肯定也知道這是個餌,不過魚大了就是有力氣,你肯打窩他還要謝謝你呢。現在這些小把戲,無非是試探他道心的破綻罷了。
不過比起蕭寶琴的安危,鐵蛋更關注的腳下的艦隊,如同蕭寶琴光影變幻一樣,眼前場景也在變幻。他能看到艦隊的殘骸被血水沖刷,卷向肉山腔道中一個個岔道分歧口,將血泥肉醬和天才地寶分門別類,儲藏進不同的胃袋。同時不斷從兩側肉山魚腹中,伸出一條條觸手,也不知是天生的器官,還是寄生的害蟲。將那些血肉屍骨,舟船殘骸,捲去別處,研磨粉碎,消化下肚。
而奇光輝映之間,這噁心恐怖的場景又幡然變幻,仿佛眼前不是什麼可怖的肉山血口,而是一座座寶殿仙鑾,一座座古觀道宮。周圍伸來的也不是什麼肉觸肢條,而是一個個金童玉女,一個個童子道徒,只歡天喜地地整理打點著一番打野的收穫,把這些上好奇珍異寶分門別類,拿去煉丹。
而時不時這些「觸手童子』,還會從廢墟中翻出那些個隱藏潛伏的血神子,甩手就用連枷鎖鏈困了,一個個串了琵琶骨拖出去掛在牆上,轉眼之間望去,只見那些神教餘孽已紛紛嵌在肉壁之中,只剩下一個個冤魂般扭曲的鬼臉,好似一個個凸起的膿包。
「道友,請。」
再轉頭之間,「蕭寶琴』已經完全變化成方才眯眯眼的紫薇道人,引領著鐵蛋來到一處道觀門口。山前牌坊上寫道,須彌太虛境,遠望去也是青山白雲,一派仙家氣象,尤其宮中可見一座道塔。那道塔有九層高,塔頂有什麼奇光照耀,如同燈塔一般明亮無比,周圍的場景也不再做血肉仙境變幻,分明之前的幻光投影也都是從此處光源發出的。
紫薇道人也大大方方,引著鐵蛋入觀,周圍的弟子卻渾然不覺,仿佛渾然看不見倆人一般。鐵蛋四處望去,姑且不論現實中那般混沌噁心的血肉場景,這幻境中的景觀,倒是與正常宗門倒是並無二致。
居住在這魚腹道宮內的弟子人口頗多,不止有許多打雜童子幫忙料理打劫的收成,還有好些年輕弟子在修行煉悉,而且傑體雙修,五藝之法,一樣也不欠缺,而且個個都有結丹境的實力,可謂底蘊深厚,倒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很有玄門正宗的風範。只不過有一個小問題。
「怎麼都是異人?」
是的,幾乎都是異邦外族之人,發色相貌與中原人種迥異,倒是更類似西域那邊的人口。
紫薇道人笑道,
「道友說哪裡話,這些年我被逼的遠走海外,哪兒有那麼多道種可以栽培,無非是有什麼用什麼罷了。好在這些異人雖然資質不行,拿來做個容器也能湊合用罷了。」
「容器?」
鐵蛋凝聚目力,仔細看去,可以識破在這些異人被幻光遮蓋的投影底下,也是一具具浮腫腐爛巨人觀的屍態,也不知爛死在魚腹中多久了。而被他雙目一盯,那人型皮囊里分明有什麼東西一動一抽的,好似是粉白色的腸子一樣的玩意在皮脂底下蠕動。
鐵蛋皺眉,
「寄生蟲麼……這就是你蓬萊新得的道法?」
見鐵蛋感興趣,紫薇道人笑了笑,隨手拍拍一個路過的童子,那童子哇的一口吐出個鴿子蛋大小的肉丹來,遞給鐵蛋看個仔細。
好吧,果然是蟲卵。畢竟玄門修煉的內丹道本質上是無形無實的燕丹,只是一口先天太極真蒸。而仙宮服用的外丹是金屬的金丹,是延年益壽的反應堆和永葆青春的納米修補設備。
而這一顆肉丹,分明有著邊界清晰的蛋白質膜,卵殼,卵細胞,大概是蛔蟲一類的蟲卵。至於成蟲是什麼樣子,嗯,其實之前在宇宙里也見過了不是麼。
「不是寄生,是共生。」
紫薇道人攆著那枚蟲卵,笑著解說道,
「這深洋仙緬可是貧道從海外尋得,專門調養,靜心篩選,五百年講道才得的至寶。
這些異邦凡人本不能修行煉熙,至多不過百五十年壽數,然而吃我這一丸仙丹,則與我仙鯫共生,輔助消化煉悉,立時有三百年壽數。從此生有烝感,可以納燕水行,凝練元神,仙班得道。
雖然三百歲後,體內仙閩成蟲,不免要奪舍其身,被拿來築巢產卵的。不過只要三百載內煉成鬼仙之道,依舊可留在我門下修行。
何況仙颯若尋到其他更上乘妖身獸體築巢,也可繼續廣聽我蓬萊調遣,作護法靈獸使用。如此一道修行,光耀我蓬萊法道,豈不是兩全其美之策麼。」
鐵蛋一時沉默,那畢竟人又上等得到哪兒去呢,在那些哥嗶拉眼中不也和蟑螂蒼蠅蛆似的,有什麼資格嫌棄人家蛔蟲噁心………
而這邊說著話,論著道,紫薇道人也足下生風,好不停步,直接領著鐵蛋到塔頂端。不止見到了供奉在塔頂的法寶,還隨手拿下來,遞給鐵蛋。
「此物名為須彌寶鑑,就是本座的道化真身了。」
雖然人家肯主動給,鐵蛋卻不肯接。那畢競他也不是傻蛋,「非物』哪兒是可以隨便碰。不記得那口鍋了麼?
好在紫薇道人也不強求,就笑眯眯地捧鏡在手請鐵蛋細細觀看。
細看去,此鑒形八角,徑五寸九分,邊匾而厚二分,幕質青黝,面全瑩,背作蓮花形,內規作靈芝六,外規如雲氣。
非物嘛,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鏡子罷了,不過僅僅一照之間,就能直接奪舍蕭寶琴這等化神修士道身,那自然是化神以上的破格的法寶無疑。
但是顯而易見的,對方不惜賣掉整個玄門,也要遠走海外,好不容易神功大成,準備出這麼一件奇寶神物,肯定不是為了對付蕭寶琴這區區雜魚的……
鐵蛋看看鏡中照出的蕭寶琴,又看看立在面前的紫薇道人,
「尊駕身化非物,莫非是想煉成這件破道神兵,鎮壓神教之主?」
紫薇道人笑眯眯,
「然也。」
鐵蛋搖搖頭,
「辦不到。」
紫薇道人笑眯眯,
「何也?」
鐵蛋指指頭頂,
「如果只是一般教主,或許也就成了,但那傢伙是地球教主,已經以身合道,道化地球了。你撐死了只不過煉神返虛,人家已經返虛合道,差了一整個大境界,你怎麼鎮得住他?
就憑藉這一窩子寄生蟲嗎?辦不到的。」
紫薇道人笑眯眯,
「這個不難,所謂天之道,無非是人之命罷了。他可以身合道,我也可截天奪道。
入了他的血篆天,人人都是血神子。落了我的須彌鑒,個個都是鏡中人。
最後無非是算人命,拚人頭,看看哪邊人更多,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罷了。
而我的仙鯛,一窩可以生數億之眾。有多少道身都可以奪過來。縱然我不足以一人制住他,牽制一時又有何難?
何況,不是還有你們峨嵋麼。」
紫薇道人也坦蕩,說論道就論道,直接就把他的計劃說了。而鐵蛋也不得不承認,其實人家沒有算錯。地球教主為何厲害,神教之主為何厲害,因為真的命多。有多少血神子就有多少條命,有多少條命就有多少機會。你一命通關的怎麼和人家開掛的打?
所以紫薇道人的破道之道,就是這須彌寶鑑,還有寄生仙丹。
如同眼前展示的,像蕭寶琴這樣的化神修士,都可以在轉眼間就被寶光攝住,成了紫薇道人的分身,成了須彌寶鑑的鏡中之人。至於一般凡人也可以用仙緬丹培育,速成結丹境大軍填線。
那隻要多照幾個鏡中分身,拿來和血神子鬥法對換,同時還有無數被寄生蟲控制的妖魔大軍相助,雖然不敢說必勝把握,至少也有了同台競技的資格。這之後鬥智鬥法,各顯神通才有意義。
不過,代價是什麼呢……
紫薇道人笑道,
「道身我只是借來使用,三魂七魄自然要收入我寶鑑之中,反正留在外面,早晚也要捲入劫中灰灰,總好過被煉化血神子吧?
如果道友在意的是這個,這也好說。我可以在須彌鏡中別開一天,獨創一處鏡中太虛天,供給這些魂靈安歇,何如?」
鐵蛋聽懂了,掐指算道。
「所以你的道法,底層機制也還是要奪魂取命的……不,你的道,本來就是為了破血神子之道設計出來的,所以你一定要從源頭上,掐斷血神子力量的源泉才能破滅其道。所以你是一定要從血魔口裡奪魂的。是了,之前我還在猜測,或許你只是算到東海有妖潮劫起,群魔入侵,於是借這機會趁虛而入,目標只在蓬萊。但現在看來,恐怕其實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促成這場大難。
你就是要掀起一場浩劫,水淹震州,不僅可以破他血天大陣,靠著萬頃波瀾阻攔血神天收割神魂,還要將東海眾生也一併納入你的鏡中。如此死的人越多,攝入你鏡中的魂命越多,你的道也越強。而且不止此地,艮,震,巽,離,只要能借著洪水海嘯,淹沒陸沉的地區,你都可以如法炮製。不止把大半中原做成此無邊劫海,所有眾生也拿來做鯫蟲寄居的皮囊。如此自然就足以形成與神教分庭抗禮之勢。再加上還有峨嵋,崑崙的玄門餘黨,還有歲星,太陰的天魔助力,對付神教的勝算。比當年孤注一擲,確實要大上不止一成。」
紫薇道人笑而不語。也不說你是猜中了還是漏算了。
鐵蛋想了想,乾脆也圖窮匕見道,
「還能和解嗎?你敢這麼搞老子必要弄你哦。」
紫薇道人好奇,
「這是為何?局勢已經敗壞至此,我不這麼打能贏嗎?峨嵋或許對我有怨,但如今大劫當前,難道不該共同對付神教嗎?」
鐵蛋聳聳肩,
「血神子確實取代了天道輪迴,一點點吞噬人魂,久而久之會把太極天地化為一片血海。但這個久而久之,是真的千五百年之後了,等過了天地大劫,到時候再算也不遲的。何況他吞噬的天道,恐怕不止太極天一處。
至少這五百年來,神教所做的也無非是三大派的舊事,沒有發動大劫搞什麼大屠殺,所有死傷多少是凡人自己作的,因果記不到他頭上。
但你要搞水淹震州,就是犯天下之大不韙,就是禍害蒼生,入了魔道。如此殺雞取卵,打不打得贏不知道,太極天肯定沒了。我豈能容你?必將除之。」
紫薇道人笑眯眯地,掐指一算,
「原來如此,我說為何此戰他要主動退避三舍,把震州放出來給我施展呢。敢情是算到你會出面來攔我啊。
可我看尊駕也是天煞孤星,世間之人於你多是怨憎大於恩典的。又何苦為了些不相干的人來壞我大道呢?」
鐵蛋點點頭,
「不錯,我確實不在意凡人死活的。不過我答應了徒弟要替他看著場子,守護人間的太平。豈能讓你用這些蟲子寄生百姓?太噁心了,你敢做我就干你,他這麼搞我也一樣干他。懂?」
紫薇道人搖搖頭,
「看來沒得談了.……」
鐵蛋舉起拳頭。
紫薇道人笑道,
.……也沒必要動手吧。你不就忌諱水淹震州的因果麼,可以,我不發水不就是了。
畢竟照你說的道理,只要人家自己卷在劫中隕落的,不沾因果,你就不管不是麼。
那隻要這水不是我發的,人不是我淹的,我只攝他的魂,收他的屍,這總可以吧。」
鐵蛋看看對方手裡的「仙丹』。
紫薇道人笑眯眯,
「道友如果真要這般計較的話,那貧道也有話要說。你這位道侶,是蕭家人吧?
你覺得她這般資質,能養尊處優,坐享其成,被提拔到今日這番境界,是吃了多少百姓的血肉,享了多少天下的供奉?算不算是一頭寄生的蟲呢?
放任這些長成人型的害蟲糟蹋這大好河山,浪費這天才地寶,坐視大廈傾覆,把天下敗壞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就算合乎天理嗎?天下人饑寒交迫,只養肥她們一家,坐享榮華富貴,就算人間的太平嗎?如今大廈將傾,狂瀾將倒,她們真捨得拿出一針一線,來挽救蒼生嗎?
更何況,說一千道一萬,這天下的人,本質上都是劫材,都是道器。你在這兒擋著,不讓我用,不讓他用,難道漫天神魔也不用嗎?
我也實話說了,那海外的異人,這些年其實早已經被用光了。如今這一劫,中原已經不可能避過去了。我不過是老馬識途,第一批回來罷了。後頭那些東西的法道,可不是區區凡人,一般修士可以抵擋的。食我仙丹,不僅可以從根源上避了水淹的死災,好歹也還可以多活三百年呢。即便死了,魂兒也有我收著。落到人家手裡,可沒這些好處了。你可算好了啊,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啊。」
鐵蛋沉默了片刻,
「好,只要你不興風作浪,只要你不推波助瀾,只要人家初心自願,我便不管你蓬萊的閒事。」紫薇道人微笑頷首,
「好,約法三章,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