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二十七 良言(五)


  良言手臂上的刺青不止一個。

  新添的白裙女鬼在小臂處,陰氣森森,宛如烙在血肉深處的一道新傷,而在它上方,還有兩個截然不同的圖案。

  其中一個是個面容模糊的男人,形容扭曲,仿佛被無盡的陰影包裹,那張明明顯著正氣的面龐上卻鑲嵌著一雙怨毒至極的眼睛,死死盯著手臂外側。

  而在它的另一側,靠近上臂的地方,則是一個更加詭異的刺青,那圖案似乎由一男一女糾纏交融而成,男左女右,面目不清,唯有兩隻眼睛清晰異常,它的瞳孔分明都在各自眼眶的正中,視線卻詭異地跨越了皮膚的界限,彼此對視,那眼神複雜至極,似有化不開的深情,又藏著蝕骨的怨恨。

  三道刺青,盤踞在他同一條左臂上,構成了一幅難以言喻的可怖圖案。

  良言放下衣袖,遮住了這片詭異的「畫卷」,他撐著牆壁,搖搖晃晃站起來。

  

  喉嚨一陣腥甜。

  「咳……咳咳!」

  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幾口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血被咳在地上,像一灘正在蠕動的活物。

  …

  陰寓。

  這座廢棄了至少二十年的小區公寓,像一頭沉默巨獸,匍匐在城市的邊緣地帶。

  生鏽的鐵門歪斜地掛著,上面「幸福家園」四個大字油漆斑駁,字跡被黑綠色的霉斑和暗紅色的塗鴉覆蓋,顯得格外陳舊。

  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塑膠袋,發出「沙沙」聲響,公寓樓的外牆爬滿乾枯的藤蔓,猶如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無數黑洞洞的窗戶死寂地凝視著任何膽敢靠近公寓樓的活物,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還掛著破爛的窗簾,被風吹得時而鼓起,時而貼在窗框上,隱約勾勒著人形的輪廓。

  陰寓13號樓404室。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慘白的月光投射進來,勾勒出幾個或坐或立的人影。

  「……情況就是這樣。」

  一個身材精悍的男人沉聲說道,他叫李峰,臉上還有未乾的汗水,先前與文雪接頭。

  「良言那傢伙,同時契約了三隻厲鬼,全都是絕品級的邪穢,而且彼此之間存在緊密的聯繫,短時間內,他甚至能爆發出對抗上品「死怖」的力量。」

  「三隻邪穢,還是絕品級?」

  一個靠在牆邊,身段妖嬈的女人發出一聲嗤笑,她叫紅姐,聲音里滿是不信。

  「李峰,你是不是被文雪那小賤人忽悠瘸了?別說三隻,就算只有兩隻絕品級邪穢,他拿什麼壓制?就靠那枚破青銅幣?那他早就該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坐在沙發陰影里的一個中年男人也緩緩開口,他嗓音沙啞暗沉:

  「紅姐說的有道理,良言這個人我研究過,行事謹慎到了極點,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他比誰都清楚契約多隻厲鬼會有什麼後果,文雪的話絕對是謊言。」

  「哈……」

  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峰哥,你費了那麼大勁才見到文雪一面,結果就帶回來這麼個假消息?你也是陰寓的老人了,曾經又是文雪的故舊,她是什麼人你應該比大家都了解。」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浮躁,李峰卻未辯駁,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站在原地。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氣氛有些失控的時候,一直背對眾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夜色的那個少年緩緩轉身。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衛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雙漆黑的眸子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沒有任何情緒,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在他眼中激起一絲波瀾。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房間裡這些在外面都算一方人物的老傢伙們,在面對他的時候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少年看向李峰,聲音清冷,並沒有絲毫急躁:

  「她還說了什麼?」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之前還在質疑、嘲諷的幾個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蟬。

  李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挺直腰板,對著少年恭敬地說道:

  「文雪還說……良言之所以能夠同時契約三隻厲鬼,是因為他用了一種匪夷所思的方法,讓它們之間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只要我們能打破這種平衡,他就會變得不堪一擊!」

  少年的黑眸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方法?」

  李峰:

  「文雪說,良言找的這三隻厲鬼非常特殊,它們在成為鬼之前,就存在著極深的羈絆。」

  說到這裡,李峰眼中也透出一絲震撼,似乎沒想到良言能用這種方式來契約多隻厲鬼。

  「良言在契約它們的時候,不知道動了什麼手腳,強行扭曲了這種羈絆,使得它們變得互相極度仇視,彼此牽制,更關鍵的是……他是在同一時間將三隻鬼同時契約的,所以,它們並非像我們一樣,分別占據不同的「臟器」,而是共同盤踞在同一個器官里,只有這樣,才能達成那種絕對的、相互制衡的平衡!」

  「簡直胡扯!」

  李峰話音剛落,紅姐就立刻忍不住反駁,聲音都尖利了幾分。

  「李峰,你被那女人忽悠瘸了吧!同一個器官?人體的哪個臟器能同時承受三隻絕品級邪穢腐蝕?那跟把炸藥塞自己身體裡有什麼區別?」

  「哪怕真的能夠達成這樣的平衡,良言也絕不可能活這麼長的時間!」

  「是啊,這不可能!」

  「天方夜譚!」

  房間內其餘人也紛紛附和,李峰嘴裡的話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李峰沒有反駁這些聲音,只是盯著少年。

  對方輕輕抬起了手。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李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答案。

  「是……心臟。」

  「絕不可能!」

  有人炸毛,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哪個傻缺敢把厲鬼放進自己心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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