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二十六 良言（四）
良言的目光透過窗戶，隱約瞥見屋內散落許多焦炭般的黑影，黑乎乎的一大團，粘在了地面上。
他很清楚那些黑灰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全都是妄圖侵入這棟別墅，卻最終被焚化殆盡的厲鬼殘骸。
微風吹過，黑灰揚起，在半空拼湊出幾張極其痛苦的人臉，發出無聲哀嚎。
死城之中的許多地方，都盤踞著極其恐怖的存在，而這座莊園中最可怕的「原住民」，自然就是二樓的那個白裙女人。
然而房間裡最致命的威脅，並不只有它一個，還有懸在它頭頂那盞幽藍的燈，燈罩內，跳躍幾簇幽冷詭異的藍色焰火，仿佛連周圍的光線都能徹底凍結。
緩緩抬頭，良言隔窗與那女人對視。
他語氣平靜，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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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故人，但我仍舊不想與你動手。」
「如果你願意跟我走，今天能讓這裡稍微清靜一些。」
白裙女人微微歪頭。
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瞳里溢滿怨毒，死屍般冰冷。
活人的氣息對它而言，就是這世上最甜美的甜品。
下一瞬，二樓的窗戶玻璃無聲粉碎，化為漫天冰晶！
百千縷如墨的頭髮如毒蛇出洞，在冰晶的縫隙中穿行，湧向庭院中的良言！
陰寒之氣瞬間凍結周圍空氣，院中那些瘋長的雜草眨眼枯萎，濃烈腐臭味撲面而來，黑髮尖端猶如一根根鋒利鋼針，能夠洞穿一切！
良言不躲不避，右手猛然攥緊。
他的皮膚表面倏然裂開無數細密創口，形狀駭人，猩紅粘稠的血液自裂口中噴涌而出！
這些血液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控制，出現之後，悽厲的哀嚎聲響起，在周圍迴蕩不休。
這便是流淌在他血管里的詛咒——血鬼！
惡臭鮮血在半空迅速凝結，將洶湧而來的黑髮盡數包裹，髮絲狠狠在其中掙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嗞啦——
鮮血沸騰冒泡，在這個過程當中，髮絲似乎開始溶解。
血鬼的怨氣與女鬼的恨意瘋狂對沖，將院落雜草間的石板地面寸寸撕裂，對峙之時，良言左手迅速拿出那部破舊翻蓋手機，猛地翻開！
藏匿於手機里的通靈鬼瞬間甦醒。
這隻鬼能無視距離與其他厲鬼支配的「葬境」規則，強行建立精神層面連接，既能通訊，也能發出意想不到的攻擊。
只見屏幕亮起紅光，一陣刺耳的電音雜亂嘯叫驟然爆發！
刺啦聲中，無形詛咒波動如同利刃，直刺女鬼腦海。
「呃啊——」
原本面無表情的白裙女人，在被通靈鬼攻擊的剎那，五官立刻扭曲在一起。
它痛苦捂住頭顱，七竅滲血，鮮紅淌過它慘白的皮膚，塗抹著恐怖又艷麗的妝容。
漫天飛舞的黑髮攻擊出現短暫凝滯。
良言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
指尖血液化為幾道粗壯血色鎖鏈，如毒蛇般纏繞而上，死死鎖住女鬼四肢，要將其從房間裡生拽出來！
女鬼悽厲尖叫，瘋狂掙扎。
血鏈越勒越緊，將她蒼白皮肉腐蝕出深可見骨的黑煙，腥臭味瀰漫。
眼看就要將其從房間中拖拽出來，卻在此時變故陡生！
女鬼頭頂那盞燈似乎有所感應，幾次閃爍後光芒大作，幽藍焰火暴漲，化作一片森冷火海，順著血鏈反撲而來！
這藍色火焰沒有絲毫溫度，卻透著焚滅靈魂的恐怖威壓！
血鏈剛一接觸藍焰，便如烈日下的殘雪，急速消融，但這還沒完，詭異藍火竟順著血液蔓延，瞬間點燃良言的右臂。
深入骨髓的劇痛猛烈襲來，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
良言體內的血鬼發出悽厲的哀嚎，他右臂血管根根暴起，裡面流淌的血液竟開始大面積凝固枯竭，左手的翻蓋手機也在這股極度恐怖的靈異壓制下，劇烈震顫，好似隨時都要爆裂！
通靈鬼的嘯叫聲戛然而止,手機徹底宕機，滲出的鮮血消失，藍焰勢如破竹，眼看就要將良言整個人吞沒，將他化作屋內那一地焦炭中的一部分。
生死，懸於一線！
然而即便在這樣被動的情景下，他也依舊沒有驚慌，只見他咬破舌尖，滿嘴血腥，借著這股劇痛換取片刻清明，接著他左手猛地扯住身上那件黑色長風衣衣領，一頭從玻璃窗撞進了房間裡面！
這件黑色的風衣其實並非普通衣物，而是他契約的第三隻鬼——一張充滿極致怨念的人皮！
平日裡它偽裝成風衣，被良言用來壓制另外兩隻恐怖厲鬼的躁動，關鍵時刻，良言將它毫不猶豫的掏了出來，扔向了頭頂的燈！
「去！」
良言低沉出聲，黑色風衣在半空顯露真容，眨眼間，一張血肉模糊的人皮出現，人皮表面浮現出無數鮮血，黑紅怨氣突破窗口，直衝雲霄。
人皮上出現無數裂口，它們就仿佛真人的口齒，死死咬住天花板，中央仿佛黑幕，蓋住了那盞幽藍頂燈。
嗤——
藍焰與人皮劇烈碰撞，人皮外側出現了數不清的聲音，自那些裂口湧出，猶如千萬人同時受刑！
很快，人皮被燒出幾個焦黑大洞，散發難聞的惡臭，但它依然死死裹住燈罩，強行切斷藍焰對女鬼的庇護！
失去藍燈力量，白裙女鬼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動作僵滯。
良言強忍渾身劇痛，榨乾體內最後幾滴鮮血，在掌心化作一柄鋒利的小刀，接著他雙腿蹬地，整個人猶如離弦之箭，直奔女鬼而去！
噗嗤！
血刀精準無誤刺入女鬼眉心！
下一刻，女鬼發出一聲尖嘯，身形劇烈扭曲崩潰，化作無數白霜，這些白霜被血氣牽引，凝聚成一縷慘白陰氣，鑽入良言左臂。
沒了女鬼支撐，藍燈火苗也劇烈搖晃幾下，徐徐熄滅。
人皮風衣飄落而下，重新披回良言肩頭，只是原本黑色的下擺被燒毀大半，透出斑駁瘮人的焦痕。
此地，一切歸於死寂。
良言大口大口喘息，靠坐在牆邊，他右臂血肉模糊，左手滿是玻璃碎渣，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要被抽空。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粗重沙啞的呼吸聲在夜色中迴蕩。
過了好一會兒，良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有些乾癟變形的香菸。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摸出一根，點燃打火機。
微弱橘黃火光亮起，照亮他慘白卻依舊面無表情的側臉，凌亂碎發下，那雙眼睛猶如一潭死水，冷得嚇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香菸，尼古丁和劣質焦油味充斥肺腑，稍微減少體內三隻鬼對他的影響，煙霧繚繞中，他整個人透出一種極其冷峻頹廢的孤厲感。
抽了一口，良言將煙放在嘴中，擼起左臂破爛不堪的衣袖，蒼白皮膚上，赫然多出一道極其逼真的刺青。
那是一個穿著白裙、面容模糊的女人圖案，隱隱透出森然寒氣，仿佛隨時會從皮膚里爬出來。
良言彈了彈菸灰。
火星在灰暗視線中明明滅滅。
他看著手臂上的紋身，嗓音沙啞低沉：
「這是一條不歸路。」
灰白色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他冷硬的面容。
「夥伴們，希望你們未來能讓我保持最後的清醒……讓我將事情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