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十 良言(八)
……遠處的鐵門被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在抗議著來者的粗魯。
朝紅走了進來,她的臉色比外面的夜色要難看。
並且她不是一個人。
她的手還拽著一個女人的胳膊,從身形上判斷,那女人幾乎是被拖著進來的。
她看起來狼狽不堪,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黏在臉頰上,衣服也滿是污漬和褶皺,像是才從哪個廢墟里被剛刨出來。
女人看上去還算年輕,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張未經修飾的素淨臉龐,鼻翼兩側染著淡淡的雀斑。
站在少年身邊的李峰注意到,這個女人眼神不大對勁,那雙眼時而猶如一潭毫無波瀾的死水,好似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時而又毫無徵兆變得銳利,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充滿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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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安靜與警惕的矛盾混合,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了一股神經質的氣息。
李峰沒興趣去深入了解她與她的故事,他低頭撥通了文雪的視頻電話,在傳呼的過程中,他又走到了女人面前,在她茫然的神情中,直接摘掉了對方臉上的眼鏡。
失去了鏡片,她的世界瞬間化為一片模糊的光影,女人不安地伸手抓向李峰,但後者卻後退了一步,不予理會,只將眼鏡隨手扔在地上,並且毫不在意地一腳踩碎。
手機屏幕亮起,信號連接的「嘟嘟」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很快,一張蒼白又熟悉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李峰將手機調整為後置攝像,舉到女人面前。
女人看不見屏幕,也不知道李峰究竟要做什麼,她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卻沒有開口說話,眼眶旁邊時不時浮現著黑色的血絲,她下意識面向自己唯一較為熟悉的人,但朝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那份沉默,比任何冰冷的言語都像一把刀子,在無聲的沉默中片著她的肉。
見文雪那邊也遲遲沒有動靜,李峰主動打破僵局,對著手機說道:
「人你見到了,先前你的話還算數嗎?」
手機那頭沉寂了足足十幾秒。
李峰看見,文雪此刻正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人,像一頭嗜血的野獸在確認自己的獵物。
終於,冰冷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
「在什麼地方集合?」
聞言,李峰心中猛地一喜,只要文雪答應入隊,他們此行幾乎便成功了一半。
對於「封頭村」那樣恐怖的地方,有一個有經驗的老人帶路,安全性要遠勝過他們一群人在裡頭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他轉頭看向少年,想要向少年確定具體的時間,卻不曾想,一聲悽厲尖叫毫無徵兆地爆發,瞬間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啊——!!!」
這叫聲令在場所有人都皺起了眉,前一秒還只是茫然不安的女人,在聽到文雪聲音的剎那,仿佛被烙鐵燙到一般,整個人劇烈地掙扎抽搐起來,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垂死掙扎的魚。
「不!不!!」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睛瞪得巨大,死盯著面前的攝像頭,仿佛那裡就是地獄的入口。
「拿開!離我遠點!!」
她拼命想從朝紅的鉗制中掙脫,遠離那個讓她靈魂都在戰慄的聲音。
但朝紅能在「陰寓」之中成為管理者之一,又豈是尋常之輩,她拽住女人的胳膊,將她牢牢控制在原地,無論女人如何掙扎,都無法脫困。
女人的尖叫很快變成了充滿怨毒的嘶吼,她不再看手機,而是扭過頭,雙目噴火瞪著朝紅:
「朝紅,你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你答應過我!你說過你會幫我藏起來,永遠不讓她找到我,你發過誓,發過誓的!」
朝紅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蒼白。
在這個永夜的詭異世界中,任何有靈的生命都可能會在死亡後化為「不祥」,而成為「不祥」之後,會受到生前執念與怨念的拉扯,朝紅非常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女人的聲音裡帶上刻骨的恨意與瘋狂:
「你要是敢把我交給她,我死後絕對不會放過你們!我會把你們「陰寓」的每一個人都拖進無間地獄!」
她這番話並非危言聳聽。
這個女人是極其罕見的「媒」體質,擁有這種體質的人,本身就是連接現實與「另一端」的媒介,是各種不祥與怨念最喜歡的「容器」。
「媒」一旦死去,必然會化為厲鬼,就算沒有怨念,也會成為「邪穢」級別的存在,極為難纏。
普通的厲鬼最多也就在固定的區域作祟,而「邪穢」卻能夠蔓延,對於絕大部分人而言,那是一場無法被控制的災難,它會像瘟疫一樣污染所到之處的一切,扭曲現實的規則,甚至……感染更多的厲鬼。
這才是朝紅之前如此抗拒的原因。
這已經不是她跟李峰之間的私人恩怨了,一旦眼前的女人含怨而死,受到波及的將會是整個「陰寓」。
李峰的視線越過歇斯底里的女人和面色難看的朝紅,投向了窗邊那個瘦弱的身影。
少年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他的沉默,就是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句「值得」已經宣判了女人的命運。
所以,朝紅也只能選擇沉默。
眼前的女人化為「邪穢」復仇是以後的事,如果她忤逆面前的首領,那她立刻就會死,而且她見過少年身上契約的那隻厲鬼,每每想起,她就會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上一任「陰寓」首領是以怎樣慘澹的結局收場,他們每個人都看見了。
活下來的人,沒有願意去步那群死人的後塵。
嘶聲詛咒的女人在朝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那股支撐著她反抗的瘋狂力氣忽然間被抽空了,她停止掙扎,身體漸漸癱軟了下來,如果不是朝紅還抓著她,她恐怕已經癱倒在地。
滔天的憤怒被令人心悸的絕望取代。
她無力地咒罵,企圖驅趕內心恐懼:
「賤人……你這個言而無信的婊子……」
「你會遭報應的……你們所有人……都會不得好死……」
無論她如何咒罵,三人皆像沒有感情的石雕,不為所動,再後來,咒罵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低聲的哀求,那聲調的轉變突兀又可悲:
「紅姐……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別把我交給她……求你……別把我交給文雪那個神經病……」
她的哀求仿佛卑微到了塵埃深處,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對生的渴望。
只是這份卑微到極致的渴望最終仍是被漠然的眼神駁回。
「殺了我吧。」
女人忽地瘋了一般,從地面攛掇而起,一把抓住朝紅的手往自己的脖子上按。
「就在這裡!殺了我!求你了!」
她的身體再次開始顫抖,抖動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聲音也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了調。
「絕對不要把我交給文雪,你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文雪那個神經病……那個瘋子……她會對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