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一 良言(九)


  少年終於回頭,平靜注視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女人,眼神里卻沒有絲毫憐憫,也沒有厭惡,只像是在看一件完全沒有生命的……工具。

  「朝紅,把她看好。」

  他對朝紅說道。

  「找個地方關起來,派人看著,記住,我要她活,不要她死。」

  「她死了,我會把你交給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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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紅聞言想到了方才女人提及文雪時的歇斯底里,下意識打了個寒顫,立刻彎腰拽起那個還在掙扎的女人往回拖,女人的力氣出奇的大,指甲死死摳著地面,留下長長血痕,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殺了我!殺了我啊!」

  她絕望地扭頭,看向那個面容俊秀的少年,眼中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求你了!別把我交給那個怪物,你不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麼……我死過一次,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少年淡漠地凝視著她,直至朝紅將她拖出了鐵門外,下了樓,還能隱約聽見女人斷斷續續的求饒與咒罵,每一個字好似都和文雪這個人糾纏在一起,最終消失在一聲沉重的關門聲後。

  李峰站在少年身後,看著這一切,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總覺得,這個女人對文雪的恐懼,似乎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這讓他莫名有些不安。

  ……

  一輛漆黑的轎車在如墨夜色中無聲滑行。

  這輛車的外殼像是從幾個舊車場裡拼湊出來的怪物,車門呈現鏽跡斑斑的鐵灰色,車頭蓋上甚至還有幾個凹陷下去的坑洞,好似被猛獸的利爪撕開。

  它行駛起來快得匪夷所思,窗外的路燈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線,整個過程竟是聽不見半點引擎的轟鳴,只有冰冷的嗡嗡風聲。

  駕駛位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章酩」,他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拐杖,就靠在油門邊上,時不時會被風吹的抖動一下。

  章酩的下半身瘦削得厲害,已經沒有人樣,完全萎縮,兩腿猶如乾枯樹枝,無力耷拉。

  車上其餘的幾人明白,這是章酩契約這輛「靈車」的代價。

  車內空間狹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老舊書頁的霉味,有意思的是,章酩的身上也散發著這樣的味道,很不好聞。

  李峰坐在副駕,距離章酩最近,目光灑向了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神光渙散,不知在想些什麼。

  隨著靈車行駛到了一座遺棄的舊廠門前時,車子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散發出不祥的、過於鮮艷的紅色光芒。

  此地周圍空無一人,柏油路面布滿了蛛網般的巨大裂紋,縫隙里好似還沉澱著不明暗紅色物質,像是滲透進地底的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紅燈始終亮著,沒有要變成綠燈的徵兆,而眾人所乘坐的這輛靈車,也始終沒有發動。

  周圍沒有人煙,這座荒無人煙的小城中,也不存在遵守交通規則之類的事,而靈車之所以停下,只有一個原因。

  「首領……」

  老章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尷尬。

  「這裡的靈異污染太強了,我的車……過不去。」

  他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充滿惡意的力量從那個紅綠燈里散發出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車,讓靈車動彈不得,雖然暫時他們看上去沒什麼危險,但眾人都清楚,一旦靈異污染抵達了一定濃度,必然會發生一些恐怖的事。

  后座憩息的少年聞言,睜開眼睛看向前方的紅綠燈。

  下一秒,他的那雙漆黑瞳孔褪去了所有顏色,變成了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慘白。

  滋啦——

  隨著少年眼睛發生了變化之後,一聲像熱油潑上冰塊的怪響突兀出現在前方紅綠燈的鐵桿上,毫無徵兆地,紅燈處開始向下流淌粘稠的鮮血,那血越流越多,汩汩而下,在地面匯成一灘,散發出濃郁的腥氣。

  隨著鮮血淌落,刺眼的紅燈光芒開始迅速黯淡,明明滅滅幾下,最終像被掐滅的蠟燭,徹底失去顏色。

  「走吧。」

  少年淡淡開口,眼睛不知何時又恢復了原狀。

  老章緊張的心立刻松活不少,靈車再次啟動,無聲穿過了這個詭異的路口,李峰與后座的朝紅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血跡與熄滅的紅綠燈正迅速被黑暗吞沒,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心裡暗自咋舌,少年也不知到底契約了什麼恐怖的東西,如此的濃郁的靈異污染,竟然輕而易舉便壓制了。

  車子駛出郊區,周圍高聳的鋼鐵叢林漸漸被蒼莽的山野取代,最終靈車停在了一處岔路口。

  路邊,一個素白的身影早已等在那裡。

  正是文雪。

  李峰推開車門下車,臉上擠出一個還算和善的笑容:

  「久等了……你怎麼來的這麼快,沒看見車呢?」

  文雪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似乎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跟你有什麼關係?上車吧。」

  李峰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心裡不爽,但眼下有求於文雪,不敢表露,只是尷尬地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上車吧。」

  文雪上了車,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少年身邊,前面的朝紅回頭看向文雪,投去打量,眼神鋒利,像要將文雪剖開一般。

  車內氣氛不知不覺間就變得凝固。

  李峰打破了沉默,他從後視鏡里看著文雪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問道:

  「……我很好奇,像良言那種人,為什麼會忽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死城那樣的地方?」

  提到良言,文雪有了一點反應,但聲音依舊慵懶:

  「你不會想知道的。」

  李峰堅持道:

  「聽聽也無妨。」

  文雪道:

  「你真的想知道?」

  李峰笑起來:

  「不然我何必又多此一問?既然你同意跟我們合作,良言對我們來說就算是個敵人了,一些關於他的事情,也沒必要藏得那麼深,你覺得呢?」

  文雪偏著頭,似乎在思考他的提議,幾秒後,她點了點頭。

  「行……不過,得等你們拿到了封頭村中的那本書札。」

  一直沒說話的朝紅忽然開口,她說:

  「我總覺得你不懷好意,不過我奉勸你在首領面前別耍花樣,不然,你會死得很慘。」

  文雪笑了,嘲諷道:

  「陰謀?有意思,殺良言是你們要殺,也是你們在找我,現在去拿書札也是你們的主意,誰的陰謀?你們自己給自己謀劃的陰謀嗎?」

  這番話立刻將朝紅噎得說不出話來。

  接著,文雪又慢悠悠地補充道:

  「先說好,這一趟是你們請我來的,回頭在封頭村里拿到了書札,我要開價。」

  朝紅心口憋著一團火,冷笑道:

  「要開就現在開,想等我們進去,再坐地起價?」

  文雪轉頭盯著朝紅,臉上的笑容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頗為瘮人:

  「坐地起價倒不至於……不過,我的價很昂貴,怕你們不想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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