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四 良言(十二)


  車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那四具無頭身體靜立村口,像四尊詭異的石像,在無聲無息之中散發著最極致的惡意,濃郁的血色視界下,它們暗色的破舊衣衫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層紅色的陰影,領口處的空洞黑暗,要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車內無人妄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文雪姐……」

  駕駛位的章酩聲音乾澀,他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浮現。

  「我們下車嗎?」

  文雪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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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動不動坐在副駕駛,視線像被釘子釘住一般,死死鎖在村口那四個無頭人影上,毫無意識地、她的嘴唇微動,像在夢囈:

  「不對啊……怎麼會是四個……」

  她的聲音極輕,但在死寂的車廂里,卻能清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那些字節猶如一把小小的冰錐,不斷扎刺著眾人的神經。

  幾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們沒去過封頭村,不知道這裡的「規則」與「異常」,只從文雪的語氣中便能聽出其中不妙。

  他忙地追問:

  「什麼不對?」

  文雪像是沒聽見,依舊自言自語,神色嚴肅,視線不斷在周圍移動,像是在尋找什麼。

  「不該是四個的……」

  李峰被文雪略顯神經質的模樣弄得有些毛骨悚然,不知不覺語氣變得急促:

  「文雪,你到底在說什麼?」

  急促的語氣與低沉的聲音叫文雪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轉頭看向李峰,雙瞳之間已沒了之前的懶散,只餘下一種凝重。

  她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才吐出四個字。

  「少了一個。」

  李峰瞳孔忽地收縮了一下,雖然已經猜到,卻還是問出口:

  「少了一個什麼?」

  「一個小孩。」

  文雪說完,車裡另外幾人也都懵了,朝紅忍不住探過身子,眉眼之中看向了車窗外村口那四個手牽手的「無頭人」:

  「少了一個小孩?」

  「你的意思是,這裡以前有三個小孩?」

  文雪張嘴,卻沒見回應,像在思索什麼。

  她的目光又飄回了村口,仿佛要在那四個無頭身影上看出花來,她的這種反應,比直接告訴眾人一個壞消息還要更讓人心焦。

  朝紅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文雪依舊沒反應。

  「文雪!」

  她第三次喊出這個名字,聲音提高了不少,也變得尖銳,文雪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瞥了朝紅一眼,罕見地沒有用犀利的言辭回應,只是臉色若有若無地蒼白了幾分。

  「章酩,有煙嗎?」

  她忽然開口。

  章酩愣了愣,連忙從駕駛位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根遞過去,文雪接過來,又從他手裡接過打火機,「咔嚓」一聲,橘黃色的火苗立刻在血色世界裡搖曳,點燃了菸頭的草葉。

  她深吸一口,辛辣的煙氣灌滿肺部,白色的煙霧在狹窄的車廂里瀰漫開來。

  「封頭村的「人數」是固定的。」

  文雪雙指夾著煙,聲音略顯沙啞,不知是不是因為才抽過煙的緣故。

  「這座村子,不會無緣無故「少人」。」

  李峰被煙味嗆得皺起眉,但他更關心的是話里的意思。

  「這……有關係嗎?」

  「我的意思是,這是一群孤魂野鬼,說不定那個「小孩」就是遊蕩到別的地方去了,鬼又不會老老實實待在一個地方。」

  文雪扯了扯嘴角,像在嘲諷,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又吸了一口煙,菸頭在昏暗的車廂中忽地明亮了一下。

  「如果這裡不是封頭村,又或者我沒有來過封頭村,那確實沒什麼關係。」

  文雪彈了彈菸灰。

  「但我來過一次,所以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這件事情不但「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些不想記起的東西。

  「封頭村深處的「祠堂」里,供著一個東西,一個……極為恐怖的存在。」

  「我們所有人,包括封頭村這些陰魂不散的「村民」,也包括「良言」,全都招惹不起。」

  「那個東西,每隔一段時間會甦醒一次,有時候是三五個月,有時候是一兩年,時間不固定,每當它甦醒,村里就需要「供奉」。」

  文雪的目光掃過眾人瞬間僵硬的臉,最終落在了李峰的臉上。

  「如果沒有我們這樣的外來者,那它的供品便是……「村民」。」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李峰的瞳孔猛地收縮,一個只在某些禁忌檔案里出現過的詞彙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噬鬼?」

  文雪沒有否定,便是默認。

  她的沉默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李峰渾身汗毛倒豎,情緒瞬間失控,積壓的恐懼和被矇騙的憤怒一併爆發出來:

  「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他媽……想害死我們?!」

  面對李峰的咆哮,文雪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皮,將最後一口煙吸盡,把菸蒂精準地摁滅在車內的菸灰缸里,回了一句:

  「你問了嗎?」

  一句話,把李峰所有的怒火都堵了回去。

  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李峰漲紅著臉,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章酩和朝紅的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就連後排那個從上車開始就一直閉目養神、仿佛與世隔絕的少年,此刻也睜開了眼睛,眉頭緊鎖,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名為「凝重」的情緒。

  鬼在這個世界上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

  它們是規則的扭曲,是靈異的具象化,是恐懼的終端,一旦出現,幾乎無法被消滅。

  人類嘗試過所有物理手段……全都無效。

  就連同樣身為靈異的鬼,也幾乎不可能殺死另一隻鬼。

  他們這些與鬼達成契約的「馭鬼者」,所能做到的極限也不過是利用自身駕馭的靈異力量,去壓制、驅逐其他鬼身上的「靈異污染」,使其陷入極度虛弱的「死機」狀態,失去影響現實的能力。

  但這並不是殺死。

  失去了靈異污染的鬼依然存在,數十年,百年後,待它身上的靈異污染聚集到了某一種程度,它便會再次影響現實。

  至於「噬鬼」……

  在人類對抗靈異災害的「永夜歷史」中,有明確記錄,可案例寥寥無幾。

  每一例,都對應著一個無法想像、無法對抗、無法理解的絕對恐怖。

  它們是「邪穢」之上,名為「死怖」。

  而從文雪的描述來看,封頭村中的死怖,只怕還是一隻絕品級別的死怖。

  這種程度的鬼,擁有眾人無法理解的唯心能力。

  與這種可怕的厲鬼遭遇,人類唯一的選擇就是遷徙與躲避,根本不存在任何與之抗衡的可能性。

  而現在,文雪告訴他們,這個被濃霧籠罩的偏僻山村里,就藏著一隻如此恐怖的厲鬼。

  而他們,五個人,一輛車,就這麼一頭扎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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