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三 良言（十一）
那股眩暈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一個恍惚，眾人的世界就重新穩定下來。
但他們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像透過一塊劣質的紅色玻璃在看東西，車內的陳設，同伴的臉，窗外翻滾的濃霧……一切都染上了這層若有若無，詭異的猩紅。
李峰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但這層紅色牢牢地附著在他的視野里，怎麼甩都甩不掉。
「這……這是什麼？」
李峰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感覺嘴裡那顆藥丸微微發苦，正在分泌東西，像是一塊活的……肉。
文雪轉向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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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她回答道。
李峰面色忽地變得難看。
「什麼東西的眼睛？」
「問那麼多做什麼？」
文雪的聲音懶散，似乎不想解釋太多。
「反正不是人的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李峰胃裡莫名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他正在含著一顆不屬於人的眼球？
車廂內變得死寂，仿佛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後排朝紅的臉色煞白，嘴唇緊抿，似在用盡全身力氣克制嘔吐的本能，開車的章酩則是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
後視鏡里，那位一直平靜的首領，眼神也微微凝固了一瞬。
一股混雜著惡寒與生理性厭惡的情緒在狹小的空間裡迅速蔓延，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口腔被異物侵占，那滑膩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們，自己正含著的東西是什麼。
「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司機章酩艱難地開口，聲音含糊，他斜視了文雪一眼，對方似乎沒有什麼反應，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回道：
「待會兒進了村子你們就知道了。」
「當初我跟良言來的時候，可沒這好東西。」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剛進村口，我們就吃了大虧，差點兒栽在那兒，要不是良言手段不少，我們倆的命就交代了。」
聽到「良言」這個名字，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少年都通過後視鏡投來了目光。
文雪繼續道：
「都聽好了，這東西含在嘴裡，一定別吞，你們很快會感覺到，它在分泌一些液體……那些液體，是你們在村子裡活命的關鍵。」
「它能讓你們看見一些正常情況下看不見的東西。」
說著，文雪的語氣陡然變沉，帶著一絲森然。
「這些分泌物有很強的靈異污染，會直接影響你們的意志，吞咽得越多，污染越重，到後面……會發生不好的事。」
她那輕描淡寫的一句，卻讓人心頭髮毛。
李峰感覺自己的頭皮傳來酥麻感，他忍不住追問道：
「文雪，你剛才說的「不好的事」……具體指的什麼？」
文雪轉過頭，面容在微紅的濾鏡中有種說不出來的陰森。
她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笑容里好像藏著一種捉弄:
「你真的想知道？」
「別賣關子了，快說！」
李峰被她看得心裡發慌，急忙催促。
文雪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她懶懶地說了一句話，卻字字都像重錘。
「要不你猜猜……這些眼睛是怎麼來的？」
轟！
李峰的大腦瞬間空白，朝紅也瞪大了眼，瞳孔里充斥驚駭，駕駛位的章酩握著方向盤的手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文雪話語中那令人絕望的潛台詞。
——那些意志崩潰、被靈異徹底污染的人，最後會成為新的「眼睛」。
車廂里的氣氛不知不覺壓抑到了極點，沒有人再說話，只有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的單調聲響，以及眾人輕微的喘息。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過去許久，車速終於緩緩慢了下來。
前方濃霧的盡頭，隱約出現了黑色的輪廓。
封頭村到了。
車子停在村口的一塊歪斜的石碑旁，石碑上刻著兩個斑駁的古字，被青黑色的苔蘚覆蓋了大半，看不清楚。
放眼望去，大半隱於山間的村子都籠罩於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敗中，墨一般的天壓得極低，仿佛隨時會塌陷下來，村裡的房屋遠看歪歪斜斜，像墓碑群，一些乾枯的枝幹從破敗的院牆裡伸出，形狀扭曲，如同掙扎著伸向天空的鬼爪，路邊長滿了及膝的荒草，黑綠黑綠，不見一絲雜色。
這裡寂靜得可怕，鳥鳴蟲鳴都沒有。
就連風，似乎都繞開了這個不祥的地方。
眾人坐在車裡，誰也沒有動，隔著車窗他們都能感覺到刺骨的陰冷正從村莊深處瀰漫過來，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周圍的一切。
「什麼時候……才需要吞下那些分泌物？」
李峰詢問文雪，眉頭不自覺地皺著。
嘴巴里黏糊糊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文雪目光幽幽地望著村口，神情認真了幾分。
「現在就可以。」
得到指令，眾人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吞咽的動作。
一股混雜著鐵鏽、血腥和某種未知腐敗氣息的液體滑過喉嚨，起初清涼，後來冰冷刺骨。
液體入腹的瞬間，眾人眼前的紅色驟然加深！
那不再是淡淡的濾鏡，而是變成了濃稠如血的赤色。整個世界仿佛被浸泡在血液里，原本清晰的輪廓開始扭曲、融化。
而在那濃郁的血色背後，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緩緩浮現。
村口那塊石碑旁，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四道身影。
兩個老人，兩個小孩。
他們手牽著手，一字排開，筆直地「站」在那裡，正對著他們的車頭。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對襟衫，小孩穿著不合身的褂子。
那姿勢，像是在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
然而，車上眾人見到了這一幕，卻只覺得心口發涼。
因為那四個「人」……都沒有頭。
在它們脖頸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皺巴巴的衣領，「四人」無聲無息地站著，手牽著手，靜靜地面對著車上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