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案情
秦征跟著獄卒,一路回了教坊司的春衫閣。
一路上,他許諾了五十兩銀子,得到了獄卒了解的一些瑣碎信息。
他也推演了教坊司滅門案的經過,不斷思量對策,心中已經有了大致計劃。
春衫閣前,秦征突然拉住要去通報的獄卒,再次確認:「你確定教坊司滅門案後,這五日內,京城又發生了十二起連環滅門案?」
獄卒點頭。
秦征又問:「你確定此案現在已經由三方會審,裡面是大理寺,守夜人,司天監?」
獄卒再次點頭。
秦征鬆了口氣,又面無表情道:「去幫我抄錄一份卷宗,否則我現在就進去找崔光遠,檢舉你收了我五十兩銀子,私自放我出監牢,之後我們一起回監牢等死。」
獄卒僵住了,臉色扭曲了良久,才咬牙切齒離去。
半個時辰,秦征如願以償,得到了卷宗。
【七月初三,大理寺收到報案,查看現場時發現,教坊司內護衛,吏員,老鴇,婢女,共八十一人盡數慘死,死狀詭異,只剩人皮。
十二位花魁全部失蹤。現場只有秦征一人存活。
案發時正值深夜,教坊司外萬籟俱寂,只有守夜人巡夜,司天監觀測全城。
但整個案發經過,教坊司內的秦征一無所知,教坊司外的守夜人與司天監也毫無察覺。
之後仵作驗屍,大理寺勘察現場,守夜人檢查四周環境,司天監觀測方圓三里,既沒發現任何財物損失,也沒找到任何兇手遺留痕跡。
京城五衛搜尋兩天,也沒找到失蹤花魁們的任何線索。
全案,無人證,無物證,無疑犯】
秦征直接倒吸一口涼氣,只剩人皮,這不就是妖族所為?
那我以前的經驗,還能有用嗎?
先不管是不是妖族,我要的只是一些推理。
教坊司滅門案,在京城實行宵禁,守夜人四處巡夜,司天監觀測全城的情況下,就是一起大型密室案,密室失蹤案關聯密室殺人案。
不過歸根結底,無非三種可能——
要麼有疑犯潛入,殺死守衛,劫走花魁;
要麼花魁殺死守衛,獨自逃亡;
要麼花魁與疑犯裡應外合,殺死守衛,一起逃亡。
大寧有妖,西北雁門關,東北山海關,西南鎮南關都是為了抵禦妖族——但即便妖族進京,甚至花魁們就是妖族,也逃不過這三種可能。
十二位花魁一起失蹤,都是被迫營業的小姐姐,來自五湖四海,又是不同時間段進入的教坊司,合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這麼多女子,即便有人深藏不露,也不可能全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單憑她們,不可能毫無動靜的殺死全部守衛,也不可能逃出正在宵禁的京城,更不可能躲過京城五衛,長達兩日的搜捕。
那麼可能性二與可能性三,這兩種花魁們的主動性行為,就可以排除。
只能是有疑犯潛入教坊司,殺死守衛,劫走花魁。
只是疑犯如何潛入教坊司,之後又如何安全逃離?
凡走過,必留痕。
如果大寧世界的妖族可以雁過無痕,那還有人族存活的空間嗎?
可惜這終究只是猜測,沒法通過其它佐證,得到確切的線索。
秦征在春衫閣外靜等,想著裡面大理寺卿崔光遠的處境,以及他的應對。
春衫閣內,崔光遠也的確如他所想。
一張巨大桌案前,崔光遠居於末座,捧著早已涼透的青花瓷茶盞,面對桌上十三份卷宗,雙眼布滿血絲,臉色緊繃如鐵。
這位一身紅袍,腰掛紫金魚袋的正三品大員,此刻就像一個隨時準備爆炸的火藥桶,正在極力壓制。
「五天以來,妖族連續作案十三起,受害人已經近千!陸公責令我們儘快破案,但妖族今夜就極可能再次作案。兩位大人,我們沒時間了!」
崔光遠用力敲著面前的一排卷宗,看向上首的兩人,痛心疾首。
最左側卷宗封面寫著:宣和九年七月初三,丑時三刻,京城教坊司滅門案。
最右側卷宗封面則是:宣和九年七月初七,丑時一刻,京城比丘庵滅門案。
天子腳下,首善之城,竟然連續發生十三起滅門慘案,簡直駭人聽聞。
如今京城男子無處玩耍,女子惶恐不安,青樓都接連關閉了三家,而兇手卻還逍遙法外,京城百姓對大理寺的失望,憤怒,也就可以理解了。
崔光遠早已被彈劾的滿頭是包,但守夜人那位號稱陸閻王的陸公,卻又責令他儘快破案,讓他有如腦門懸刀,壓力可想而知。
破不了案,群臣就可以到他家吃席了……
而他口中的兩位大人,一位是來自守夜人組織,掌管大寧詔獄的武夫楊鳳青,一位是來自司天監的天之驕女,術士謝青鸞。
楊鳳青人送外號楊剃頭,是個身材魁梧,濃眉鷹眼的中年人,鷹眼下的目光極為兇悍,似乎一言不合,就會拔刀砍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武將錦衣,胸口金線雲紋,繡著一副猛虎下山圖,拄著一把樣式古樸的橫刀,大馬金刀而坐。
聞言,他當即眯起鷹眼,皺眉道:「陸公嚴令,不可再讓慘案發生。可本官今日剛到,所知有限,不知崔大人有何想法?」
崔光遠一頓茶杯,聲色俱厲:「當然是將京城的妖族統統抓捕,全部押往鬧市口砍頭,以明國法,以證國威!」
楊鳳青神色一震,手中刀也跟著一震,惡狠狠道:「崔大人放心,我守夜人但凡發現妖族,無不除之而後快!崔大人只管說,妖族藏身在哪?」
崔光遠呆了呆,翹起的鬍鬚顫了顫,啞口無言。
我要是有線索,還用得著你們守夜人,司天監嗎?
他們討論了一場寂寞,又雙雙陷入沉默。
崔光遠無奈,又看向另一側的司天監術士。
大理寺負責審案,守夜人擅長抓捕,但搜尋妖族,卻離不開司天監。
司天監觀測天道,守護人族氣運,也有捉妖的使命。
而新任司天監監正更是提出,事出反常必有妖,由此介入大寧所有反常之事,大至國家命脈,小至衣食住行。
甚至朝中大臣的小妾懷孕,都要請司天監術士幫忙……
司天監術士謝青鸞,是個十六七歲的綠裙少女,鵝蛋臉,柳葉眉,膚如凝脂,杏眼明亮而有神,嘴角始終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總能讓人一見解千愁,很是明媚甜美。
她是真正的天之驕女,出生以來一路坦途,活出了所有少女想要的樣子,除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傳聞——
據說她在官學就讀時,曾遭遇過一個欺男霸女,不學無術,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的學渣,栽了有生以來唯一一個大跟頭。
當然傳聞不足為信,她在三人之中,依舊地位最高,性情也最為淡泊。
此刻她正仗著身高腿長,坐到了春衫閣的小軒窗上,綠裙下的兩條大長腿交疊,裙擺下的小鹿皮靴一晃一晃,毫無淑女姿態,卻渾不在意。
她也正把玩著掌心上,一個拳頭大小的小丹爐,五指間光華流動,那丹爐就逕自懸浮在她掌心上方,緩緩打著旋兒,很是神異。
感應到目光,她微微抬眸,脆生生道:「刑獄司法,三司各有所長。此案沒有當事人,案發現場也沒有妖氣,我也無能為力呀!」
一句沒有妖氣,直接終結話題,三人重新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妖族,那他們就連懷疑目標都沒了。
甚至等於案發五天以來,大理寺毫無進展。
崔光遠只覺得腦袋離脖子越來越遠,已經搖搖欲墜了。
沉默著,沉默著,崔光遠終於在沉默中爆發。
他暴躁的一拍桌子,氣急敗壞道:「那兇手還能是什麼,還能藏在哪?難道兇手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作完案又蹦回石頭中了不成!」
守夜人楊鳳青卻若有所思:「此案不是還有個當事人嗎,就是這教坊司的唯一活口,秦征!你們司天監沒審過此人?」
謝青鸞一怔,抿了抿紅唇,神色古怪:「秦征……哪個秦征?」
這個名字,讓她芳心都跟著一顫,想起了一些極其難堪的過往。
甚至那始終懸空的小丹爐,似乎也忘了旋轉,叮鈴一聲掉落在地。
她卻毫不理會,五指虛空一招,直接將教坊司的卷宗攝到了面前。
「一介武夫,早已審問過了!」
崔光遠詫異的掃了謝青鸞一眼,無奈道:「之前群臣請斬此人時,謝大人還在外地。不過此人對案情一無所知,毫無價值,也就按瀆職罪斬了!」
破不了案,陸公也會以瀆職罪斬了我……
謝青鸞卻小臉僵硬,有些失神,低喃著:「斬了……」
她隨即收起嘴角的笑意,小臉一沉:「十三起兇案的唯一活口,崔大人覺得無關緊要?你們大理寺審訊,怎知有沒有遺漏重點?他能夠存活下來的原因,你們可曾查明?」
崔光遠呆了呆,猛地抬頭看了看天色,鬱悶道:「已經斬了……」
他心中有些後悔,也許以司天監手段,的確能問出一些線索。
可惜終究已經斬了……
一片沉默中,崔光遠搖頭苦笑:「破案最直觀的線索,往往都來自當事人與案發現場,可我們在這兩方面,竟一無所獲!」
他繼而嘆息:「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切入點!」
楊鳳青一拍額頭,頭大如斗:「那怎麼辦,難道只能等兇手再次作案?這讓本官如何向陸公交代!」
無人理會,思路直接進入死胡同,三人徹底沉默了。
壓抑的氣息瀰漫,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崔光遠也由暴躁,憤怒,變成了絕望。
如果再有兇案發生,司天監的天之驕女會被斥責,守夜人楊鳳青會被問罪,而他卻會被砍頭!
這時,忽然有大理寺吏員來報,踟躕道:「崔大人,案犯秦征,說他有教坊司案的重要線索,想要見您。」
「秦征?」
崔光遠愣了一下,豁然起身:「帶上來!」
俄頃,一身囚服,上面還點綴道道乾涸血跡的秦征,帶著嘩啦啦作響的鎖鏈,緩緩走入春衫閣。
崔光遠一拍後腦勺,情緒莫名:「秦征,你有何線索?之前為何不說?」
謝青鸞卻已瞪直了杏眼,小臉呆滯:「你竟然沒死,你怎麼沒死……」
這天之驕女看到秦征,忽然感覺屁股隱隱作痛,心神瞬間失守,超然氣質蕩然無存。
她不自禁一聲嬌叱:「來人,將這不學無術,囂張跋扈的討厭鬼拖下去打板子,一定要打到他哭著喊娘親,哭出鼻涕泡為止!」
秦征眼角抖了抖,環顧眾人,訕訕一笑:「崔大人見諒,卑職大夢初醒,今日方知,無意隱瞞大人。呃,鼻涕蟲,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