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李二的心思
"承乾。"
李世民轉身凝視著儲君,金線繡的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可通讀過《考工記》?"
"稟父皇,《周禮·考工記》詳載車輅營造、弓矢冶鑄、舟楫修造之法,兵甲禮器皆有規制。"李承乾挺直脊背,目光如炬。
皇帝撫過案上泛黃的竹簡:"時移世易,如今你三弟編撰《括地誌》已近尾聲。"
指尖在"弓人為弓"四字上停頓,"你既已大安,便著手編纂《考工志》,為征高句麗早作綢繆。"
"兒臣領旨!"
李承乾廣袖震顫,玉帶銙撞出清響。
李世民唇角微揚,麈尾輕掃過鎏金香爐:"且退下歇著罷。"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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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倒退七步方轉身,皂靴踏過青磚發出規律的悶響。
眼看著那抹絳紗袍要跨過門檻,皇帝突然直起身:"承乾!"
"兒在!"
李承乾猛然回身,冠冕垂旒亂晃。
"稚奴與兕子念你多時。"
李世民摩挲著腰間玉帶,"明日帶他們去北苑騎射。"
"謹遵聖諭。"太子眼角笑紋加深,倒退著退出大殿。
待那抹絳色消失在天光里,李世民重重跌回龍椅。
方才太子應答時眼中迸發的精光,竟與當年在太原起兵時的自己如出一轍。
忽然憶起前朝舊事——司馬家的痴兒一句"何不食肉糜",引得八王鐵騎踏破洛陽城。
"來人!"
鎏金獸首叩在案上,驚得檐下宿鴉振翅。
內侍監王德碎步近前,額頭貼住冰涼的青磚。
"將太子今日所議吐蕃子嗣之事抄送吳王府。"
皇帝抓起硃筆在奏章上畫出血色斜槓,"傳令光祿寺:和親吐蕃的妝奩減等備辦。"
王德偷眼瞥見天子手背青筋暴起,忙不迭叩首:"遵旨。"
"宣侯君集。"
李世民起身凝視壁掛輿圖,指尖划過羊同地區,"命他遣三十精騎潛入此地,著蘭州鄯州嚴查吐谷渾商道。"
待殿內重歸寂靜,帝王撫過地圖上高句麗的疆域喃喃道:"待收拾了遼東,再與吐蕃計較。"
……
太極門前,李承乾不緊不慢地走進皇宮的過道。
兩邊牆頭的禁軍士兵齊刷刷低頭行禮,他眼皮都不抬,徑直往前走。
《考工志》和《括地誌》這兩本書怎麼能擺在一起說?
《括地誌》記錄的是天下一統的功績,《考工志》不過是搞建設的說明書。
誰高誰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工匠手藝再好,頂多也就是學魯班學得像點。
可地理研究關乎社稷根本,皇帝偏心眼,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連裝都不裝——明白人早就看穿皇上的心思了。
站在承天門前,李承乾心裡反而更穩當了。
老頭偏疼老三不是一天兩天了,總念叨什麼"老三最像我"。
可要是老三真像他說的那麼像,該睡不著覺的應該是老頭自己吧?
當年玄武門之變不就是弟弟乾的嗎?
要是老三鐵了心要當太子,皇上就不怕自己也被人頂下去?
……
將這份心思埋藏在心底,李承乾繼續在宮內的道路上前行。
目前的李恪,對李承乾而言還不足以構成威脅。
畢竟,李承乾已經做了多年的皇太子,雖然長安的百官可能因為他近期的深居簡出而心生疑惑,但天下三百六十州的刺史卻不會這麼快得到消息。
尤其是今日之後,李承乾展示出來的熟稔政治手段將會極大地挽回人心。
即使他的父親現在想要讓李恪取而代之,也並非易事。這需要時間,至少要等到李恪的《括地誌》完成並且其名聲廣泛傳播之後,並且還需等李承乾犯下更多錯誤才有可能實現。
所以,在短期內,在《括地誌》未完成前,只要李承乾能夠避免犯錯,就不用擔心被廢黜的風險。
不過,他的一切行動都在皇帝的監控之中,一旦時機成熟,即便再怎麼掩飾,如果皇帝決定對付他,那也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因此,李承乾明白必須趕在皇帝出手之前先向李恪發起進攻。
讓他嘗嘗一次玄武門之變的味道!
哼!
只是個時機問題罷了。
李承乾內心收斂了冷笑,表情恢復嚴肅。
一直以來,李恪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小卒子罷了,真正的對手只有自己的父親。
但在京城內,不論採取什麼舉動都難以脫離天子的眼線。
哪怕今天成功解決了李恪的問題,後面還有李治、以及其他潛在威脅等著自己。
想要真正主宰自己的人生軌跡,手中沒有軍隊的支持是行不通的。
但是,在這裡觸碰兵權幾乎等於找死。
為此,必須等待一個適當的契機出現。
「高句麗」三個字瞬間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多年來征戰南北被尊稱為天可汗的父親,其實並沒有幾件令其耿耿於懷的事物。
唯有玄武門之變始終如同一片陰雲籠罩在他心頭,促使著這些年來他試圖在每一件事情上都超越前任君王的努力。
到了如今這個階段,他已經初步達到了這一目標,自然就會把目光轉向更為遠大的方向。
楊廣與高句麗之間的歷史,正成為了一個新的挑戰。
戰勝前者、消滅後者便成為了新的使命。
編寫《考工志》與《括地誌》,全是為了鋪墊這段即將到來的偉大征程。
既然曾經的楊廣親征過高句麗,隨後自己的父親也效仿了相同的做法。
那麼當這次遠征開始時,負責坐鎮後方調度補給物資的自己,就有了最合理正當的理由去掌握軍政大權。
……
檐角銅鈴在驟雨中叮噹作響,李恪指尖掐著份新謄的《考工志》節略,羊皮紙邊沿已被揉出裂痕。
燭火將"弓人六材"四個字映得忽明忽暗,恍惚間竟與三日前東宮送來的雕漆彈弓重疊——那彈弓握柄上正刻著《考工記》里制弓的訣要。
"殿下且看這鎏金弩機。"
閻立本忽然舉起案上機括,青銅獸首在雨中泛著冷光,"昨日東宮將作監送來二十架,說是供《考工志》參詳之用。"
李恪冷笑一聲,青瓷茶盞重重磕在紫檀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