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借力打力


  "太子爺如今是既要著書立說,又要操持百工。"

  "弘文館講《鹽鐵論》,他當著十八學士的面大談均輸法,昨日又向兵部索要陌刀圖譜——你猜杜楚客怎麼說?"

  閻立本擦拭著弩機紋路的手忽然頓住。一滴松油順著燭台滑落,在青銅獸首眼窩處凝成琥珀色的淚。

  "杜尚書說......"

  李恪忽然壓低嗓音模仿起山東口音,"'太子言及陌刀改制時,將作監少匠連畫七稿皆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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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將清單摔在案上,驚得窗外宿鳥撲稜稜飛走,"改制軍械是何等機密?他倒敢當著工部六司指手畫腳!"

  雨勢忽疾,穿堂風卷著水汽撲滅兩盞燭火。

  閻立本不緊不慢摸出火摺子,幽藍火苗照亮他袖口銀線繡的螭紋:"殿下可還記得貞觀七年那場馬球賽?"

  李恪眉峰一跳。那年春獵,李承乾縱馬搶球時摔斷左腿,硬是咬著錦帕不發一聲。此刻回憶起來,那抹猩紅倒與眼前火摺子的幽藍詭異相映。

  "當時太醫署說要靜養百日。"

  閻立本吹熄火折,任最後一絲青煙纏上弩機,"可太子第七日便拄著柺杖往將作監觀造水車——那種瘋勁兒,如今又回來了。"

  "他在籠絡人心。"

  李恪指尖扣住窗欞,雨水順著手背青筋蜿蜒,"今日早朝你可見到魏徵?那老匹夫竟破天荒誇讚東宮新制的曲轅犁!"

  "他要做文皇帝第二。"

  閻立本忽然將穀粒灑向雨幕,金箔在風中翻飛如蝶,"著書彰顯文治,改制標榜武功,就連這'嘉禾祥瑞'的戲碼......"

  李恪轉身緊盯雨中晃動的燈籠,直到那點昏黃沒入夜色:"父皇今日召見侯君集。"

  他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說是要往蘭州增派斥候——你猜增的是哪營兵馬?"

  閻立本擦拭弩機的手終於頓住。青銅獸首在燭光下咧著嘴,仿佛在嘲笑什麼。

  他忽然記起去年臘月太子監造明德門時,曾特意讓將作監在門釘上多鑄三十六枚——恰與玄武門門釘數目相同。

  吳王府的內侍總管站在書房中,恭敬地呈上一封密封的信件。

  李恪面帶疑色接過信件,快速瀏覽了一遍,隨即立刻封好,並遞給了閻立本和陸申,開口道:「宮中傳來的情報顯示,太子已經向皇帝稟告,吐蕃可能會阻止大唐公主生育子嗣以防止公主後裔有機會繼承王位。」

  聽到這話,閻立本與陸申的神情皆是一沉。

  書房內,閻立本手執信函凝視片刻,額頭上逐漸浮現了深深的皺紋。

  這種最高層級之間關于敏感話題的對話居然能夠被知曉得如此詳盡且準確,而且偏偏是這樣一件孤立事件?

  隨後,他將手中緊握的信箋轉交給了身旁的陸申,並轉向李恪建議道:「殿下,依我看這封密函極可能是聖上主動泄露出來的。以後此路數不宜再行。」

  李恪聞言面色微變。

  其實他在皇宮內外安排了幾名線人,這一點也不稀奇,各家貴族都或多或少有這樣的布署。

  真正讓人為難的是那些深藏不露的信息往往難以通過這些人傳遞出來。

  越接近皇權核心的位置,外部勢力越是鞭長莫及。

  李恪亦不例外。

  事實上,皇上對此心知肚明;有時候朝廷與君主間確實需要這麼一種隱秘而高效的溝通管道。

  有時皇恩浩蕩會特意保留這些渠道,讓外界知曉其安然無恙的消息得以流出。

  但是這類聯絡網絡主要集中在較為外圍的地方,在更深更秘密區域內的存在就極為罕見了。

  若有任何人膽敢試圖滲透到皇宮深處甚至後宮範圍,則必招致滅頂之災。

  此刻,陸申顯得格外鎮定自若,相反,倒是李恪的表情略顯不安。

  曾幾何時,他也曾是宮廷中的一員,離開之後仍有不少舊屬留在那裡。

  多年來,李恪暗中照料他們的家庭成員作為報答;同時這些人也會不定期從宮裡傳遞出些許信息給李恪參考。然而現在看來……

  這條精心維護的秘密渠道恐怕不得不廢棄掉了。

  「陛下將此消息公開,肯定有其深意。」陸申轉向閻立本詢問道,「閻大人,你認為陛下的目的何在?」

  閻立本稍作思量,回答說:「這個問題關鍵在於陛下對吐蕃的態度。吐蕃地處大唐的西北方向,且與吐谷渾、党項等國家和地區隔開。

  當前情況下,直接攻打吐蕃並非最佳選擇,特別是現在他們還來求親,但誠意顯得不足……因此,最理想的策略可能是讓他們意識到自身的過失,並自行糾正。

  也許,陛下是希望通過我等將這份警示帶給吐蕃人。」

  「告知他們太子正在關注著吐蕃動向,而整個大唐也在注視著,倘若吐蕃不能儘快讓公主誕下子嗣,那大唐就不得不採取相應措施。」

  陸申跟著嗯了一聲。

  皇上還沒打算跟吐蕃撕破臉,但太子早把吐蕃那點花花腸子捅破了。

  太子對吐蕃這麼防備甚至敵視,要是和親的事老拖著辦不成,保不齊哪天太子就要擼袖子收拾人。

  閻立本和陸申三言兩語就把線頭理清楚了。

  "皇上借太子的手敲打吐蕃,又准您把這茬往外漏,不怕吐蕃覺得咱們窩裡鬥?"

  陸申捏著茶碗沿,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原本還盤算著藉機跟吐蕃搭線的李恪頓時警醒。

  "可別小看吐蕃的胃口。"

  閻立本用鎮紙敲了敲案頭,"皇上這也是在試您的深淺。咱們現在就得玩兩手——既要給吐蕃透風說太子要整他們,又得警告他們敢亂動的話,您和太子都饒不了他們。"

  老頭說著突然探過身子:"等這口信遞出去,立馬跟吐蕃使團斷乾淨。"

  陸申接茬道:"晾他們十天半個月,等他們急得跳腳再來求您,這買賣才好談。"

  閻立本突然盯著李恪:"但您得想明白,要是最後談崩了,吐蕃保不齊像貞觀十二年那樣再咬咱一口,到時候這爛攤子可都得您扛。"

  李恪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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