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機之毒1


  九月十五日,孟遠川坐在元帥府中打坐,已整整一個時辰未曾動身。窗外開始緩緩飄落雪花。

  樓珩進來說:「元帥,下雪了。」

  孟遠川似乎是睡著了,被樓珩這樣忽然一驚,他翻起迷濛飄忽的眼皮子,嗓子裡似有一團霧:「哦。」

  樓珩捧著一碟子罐罐碗碗,一言不發放置在扶手小桌上,端起一碗道:「郭先生說,三碗要都喝完。」

  孟遠川哼了一聲:「他怎麼不親自來送。」

  「被你罵怕了。」樓珩說。

  近來,孟元帥的脾氣越加飄忽不定,有時候喪氣得像一隻老而離群的獅子,有時候發狂的像是掌心有刺拔不出來而暴躁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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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不怕我罵嗎?」孟遠川喜歡逗她。

  「你從來也沒罵過我。」樓珩端起了碗,「要是怕苦,我替你喝一點吧。」

  「藥也是渾喝的?」門外走來了孟興。他順勢接過碗來,道:「你去吧,換我值守。」

  樓珩一看那日晷上的時辰,到了換防的時候,不多說,點頭就去了。

  孟興見樓珩遠遠去了,對孟遠川匯報:「昭王去了拈花寺,不多時又去了福安將軍府。聽說倒也沒做什麼,喝了頓酒就回來了。」

  孟遠川似乎沒聽見似的,一口喝光第一碗,苦得咂嘴:「這玩意到底什麼做的,越來越苦。」

  孟興送上第二碗,又道:「褚青蓮的兒子褚濟開這些天形影不離一直跟著昭王。」

  孟遠川沒說話,皺著眉又幹了第二碗。

  孟興遞上第三碗:「三皇子的事,要不要透露給昭王?」

  孟遠川分作幾口咽下第三碗,可以看出他已經拼命忍著不吐出來。聽了這話,他眉頭扎得更緊:「他自討苦吃,就讓他吃。」

  孟興道:「昭王現在一定費勁心思想挖出三殿下,但他不好直接說。」

  孟遠川沒有回答這話,似乎都沒聽到一般,自顧自站起身來。孟興遞上鞋子,他卻並不穿。看樣子,他只是想起身走動走動。

  孟興扶著著孟遠川。沒走幾步,孟遠川就氣喘吁吁,甚至於坐倒在地,罵郭紫:「都說良藥苦口——但是郭紫的藥,苦得讓人發癲!苦就算了,病不見好!」

  孟興為郭紫說話:「郭大人已經是天下最好的大夫啦!」

  孟遠川有些懷念故人:「若褚玉菡還在,無論病治得怎樣,藥該沒這麼苦。」

  孟興一心只擔心孟遠川:「褚玉菡是治病的神醫,您是治療西北的神醫,沒有您,這西北的毒蟲就會都跑出來。」

  孟遠川呵呵一笑,拍了拍孟興的肩膀——從前他總是拍孟興的頭,現在孟興比他還高還壯。孟遠川道:「你這孩子,如今也這樣油嘴滑舌。說來,你二十了吧?」

  孟興道:「虛歲二十了。」

  孟遠川望向屋外的紛紛揚揚的雪花:「你父親排行雖是老二,但小我十歲。我從小帶著他,如今又帶著你。在為將為帥的前景上,你父親原本應是我的後繼者。只可惜那場瘟疫要了他的命。你雖勇士無雙,可畢竟年輕壓不住陣。可嘆我馳騁疆場二十年,手底下再沒能盤出如你父親一般的人才來。」

  孟興默默點頭道:「從前您重啟九思營選拔,用心良苦。」

  孟遠川的眼神放得更加遠:「將帥任命,關乎江山社稷。雖說權在皇帝,可我不能不為我奮鬥了幾十年的土地而早做打算。假如有一天我倒下了,無論執印的是誰,總得有人為這片土地浴血奮戰。」孟遠川說到這裡,垂下了眼睛,「當然,我私心更希望這個人是我的心腹。」

  ——有些帳,他活著可以積壓在高閣,有些帳,他一倒就是爛帳,得有人替他收拾。

  孟興道:「您總是嫌我年紀小,覺得我是老二家的獨苗,不肯狠狠用我,也不肯狠狠說我。可元帥,咱們是一家人。您待我如親生,我敬您如生父,有些事,何不痛快說給我,好過一個人扛著。」

  孟遠川微微笑道:「你咫尺不離我,我還有什麼瞞你的?」

  孟興道:「雲自成、宋陽鋒這幾個,忽然從一線退下來,明面上是貶官,與您不睦,我卻知道他們隱在暗處為您做事。高瞻、龔勤,又是皇后姑姑秘密為您培養的京都心腹,近來也越加頻繁聯繫元帥府,顯然事有緊急,我又不瞎不聾。」

  孟遠川笑道:「有趣,我倒是真小看你。還有什麼一併講來我聽聽。」

  孟興道:「別的就算了。只是還有一事,我忍著沒問,如今您既開口,我也不得不問問。」

  孟遠川坐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那緊咬的牙便顯出他的疾病更厲害了。

  孟興半跪在前,低聲說:「雲自成那庶出的小妹,人雖實在,可畢竟來路可疑。您大可找個理由將她剔出便罷了,怎麼還養在身邊做近衛?」

  孟遠川斜著眼睛:「你去查她了?」孟興不隱瞞:「您不願我插手,我也聽話,只是略問了問罷了。她的母親來歷不明,是個沒有官媒明證的外室,追溯不到家族歷史。這樣的人,武藝再好,怎好放在身邊。」

  孟遠川聽後默不作聲。孟興以為他嫌自己多嘴,只好輕嘆一聲,說出自己的疑慮:「噯,您是不是看到樓珩,想到阿今?」

  孟遠川變得有些柔軟,連眼神都模糊起來:「阿今...阿今...阿今是個頑皮的孩子,阿珩比較穩重。她們一點也不像。」

  孟興撇著嘴:「我看挺像的,脾氣都倔。」

  孟遠川眼神迴轉過來:「我有我的安排。孟興,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相信我。」

  「我是擔心您的身體!」孟興有些憂慮。孟遠川這一二年來,老態畢現而又藥不離身,但西北大局卻恰恰非他不可。他在人前百般逞強遮掩,可近人都知他已是虛空透支多年。

  孟遠川笑道:「還遠遠沒到那個時候。」

  孟興心疼孟遠川:「若不然,咱們不要這個攤子,撒手去京都養老不好嗎?」

  孟遠川第一次露出了對孟興話語的鄙夷之態:「我乃南楚兵馬大元帥,軍功甚偉,怎可鬱郁老死在錦閣玉榻之上。」說罷,又勸孟興:「皇帝雖有要革新西北剪我羽翼之意,但我料他不敢輕舉妄動。你別怕。」

  孟遠川字句中十分自傲,但他也並沒有誇大什麼,「西北無孟,天下混沌」的諺語早已深入人心。

  孟興道:「陛下並不體諒您的苦處,卻還時不時紅白臉地來唱一出。我只怕他受了小人蒙蔽,又復韓信之禍...」

  孟遠川冷笑一聲:「他無劉邦之能,我亦不是韓信。」

  見元帥這樣自信,孟興只得罷了。他端著藥碗正要回去,只聽孟遠川在身後悠悠一聲:「李三的問題你不要糾結了,我心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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