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機之毒5


  九月二十三日傍晚,李卿明終於醒來。

  褚逢春的利刃是怎樣割開他的胸膛,是怎麼剖取他的內臟,他瞭然於胸。他感覺自己宛如一具沒有沒有靈魂的屍體,但疼痛感迫使他清醒。

  他好似在半空中觀賞了自己的解剖大戲,他的魂魄和身體分離開來。

  及至醒來,他都心悸顫抖不止,仿佛已經清醒地死過一回。

  褚逢春坐在他身邊,笑眯眯問道:「殿下,您醒啦?」

  ——這劊子手,為何手染鮮血卻還能如此鎮定,他莫非是十殿閻羅轉世?尋常醫者,都是望聞問切,他動輒就開膛剖肚,王府里死於他手的兔子老鼠不計其數。因他手段狠辣,宮中不敢用他,太醫院也無人敢惹他。

  很難說他是不是就有這個開刀的癖好。

  

  李卿明還未搭話,忽然心肺一陣刺痛,宛如極細的鋼針扎進去,又好似吸進了極小的魚刺一般,痛得他雙眼一黑,剜心掏肺一般顫慄。

  李嘉世見卿明痛苦如斯,他問褚逢春:「快想個法子幫幫三弟呀!」

  褚逢春道:「看來,我們推斷的沒錯,孟遠川、王妃以及三爺,確實都是中了這『撓心挖肺』的蠱毒。」

  卿明禁不住痛苦,躺倒在床上,雙眼一翻,雙拳如爪,滿身的青筋都爆起來。

  李嘉世急了,催著褚逢春:「先幫三弟緩解疼痛也是好的!」

  褚逢春將麻沸散拿過,輕嘆一聲:「麻沸散一旦上藥,馬上就會暈過去。殿下有什麼話,要快快說。」

  李卿明聽了,一句連不上一句:「西林王...西林王還活著!」說罷,兩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他的病很棘手,麻沸散止不了他的痛苦。李卿明不能再醒過來,醒過來就得疼死。如果無法找到解藥,李卿明只有死路一條。

  「西林王還活著。」孟明山喃喃念了一句,「這又是什麼驚天的話。三爺是去查九思營,臥底在軍中,按道理他接觸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又說什麼西林王,難道他見過西林王?」

  褚逢春也納罕道:「真是奇怪。我們懷疑的方向在孟遠川那邊,可三爺說出來的人,卻是西林王!」

  李嘉世管不得那麼多,他望向褚逢春:「褚太醫,不要管其他的。現在,無論你用什麼辦法,我要三弟完整、健康。」

  褚逢春皺著眉想了一陣,一拍大腿:「我治不了,還有郭紫呢!郭世伯見多識廣,經驗深厚,總能有辦法的!」

  「郭紫?」李嘉世好久沒聽過這個名字。

  尤記得天豐朝時期,褚青蓮和郭紫因醫術高超而並稱「青紫齊光」。可惜後來,郭紫漸漸淡出了朝堂,連他的後人,都沒有再從醫。褚青蓮回去後不久,郭紫請命來到了西北大營,跟隨在孟遠川身邊做軍醫。

  所以李嘉世對郭紫的印象不是很深刻,但他或多或少也聽過郭紫的名頭。

  「可是...他也是孟元帥的人。」孟明山莫名提醒了一句。

  「不妨事,他是醫者。」褚逢春這樣說了一句,就立刻動身出發了。

  在褚逢春的記憶中,「青紫齊光」可不是什麼友好的關係。郭紫與父親,既是棋逢對手,也是難得的冷臉知己。他小時候見郭紫來找父親吵架,直入廳堂,指著鼻子互相罵,有時候還擼起袖子動手。

  但是,那是父親少見的活潑時刻。

  說著,馬車就到了元帥府。褚逢春通報了姓名,沒有人防著他攔著他,他很快就見到了郭紫。

  郭紫老啦。

  他原本比褚青蓮就大幾歲,在西北風沙摧殘下,當年的神俊風采已不見,只有枯草一般的骨架上,掛著一張皺巴巴的皮。

  「瑞曦伯。」褚逢春對著這小時才見過幾面的伯伯行大禮,咕咚磕了一個頭,「來了西北,本是要來拜訪您,只是一直忙於侍奉皇長子,總不得空。」

  郭瑞曦上下打量了一番褚逢春,似有些嘲笑:「你父親向來注重形象,腰身上最是控制,故而京城的名門閨秀,都愛他風流氣質。你...你有些過於圓潤了。」

  褚逢春道:「我像我母親。」

  郭紫笑了一聲,親自去柜子里找來好茶葉熬茶。他示意褚逢春坐下:「五官上來看,孩提時你長得像你母親,大了反而像你父親了。」

  褚逢春結果郭紫的茶,呷了一口,絲毫也不掩飾嫌棄:「瑞曦伯,西北的水硬,要濃茶才配。這上好的雙葉萃青,都出不來味了。」

  郭紫道:「喝個意境罷了。你我都是醫者,都知濃茶傷神。」

  褚逢春放下茶碗:「瑞曦伯,我此來,是有個極緊急重要的事情要請教您。」

  郭紫抬眼看他,似乎已料到,張嘴就推脫:「老朽枯木一根,千金方都忘光啦!現在在軍營,我都只管治治馬匹,還能教你什麼。」

  褚逢春便知他必然已洞悉皇長子一行的所有行動,試探無益,不如直言:「瑞曦伯既已猜到,我明說吧——三爺中毒危在旦夕,請瑞曦伯救命。」

  郭紫那杯茶持在手中,動也不動,連個水紋都沒有。他也不喝,就這麼持著,盯著,仿佛那水碗裡有什麼奧秘。

  褚逢春又喊了一遍:「瑞曦伯!」

  郭紫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言語中有些戲謔:「怎麼,你父親沒把他那神方交代給你?卻要你來問我?」

  沒說誰中毒,也沒說中了什麼毒,但郭紫就指出青蓮太醫的神方。

  顯然,他知道一切。

  褚逢春來打感情牌:「父親臨終前,熬著命,最後一封信寫給了您。那封信,還是我磨墨展紙,伺候燭火的呢。他死後也沒給我留下什麼遺言,最後一句話,就是『去給郭瑞曦』。我那時年輕,沒參透,所以那封信是寄過來的。或許,他的意思是讓我親自來給您才是。瑞曦伯,看在我父親面上,看在你們一生懸壺濟世互為知己的份上,救救我們吧。」

  郭紫眼眶微微有些濕潤。獨孤活在這世上,他猶如汪洋扁舟一艘。有人信他,懂他,萬幸之至。

  可惜故人不在了。

  郭紫喝下一碗茶,淡淡道:「你既伺候筆墨,就知你父親寫的是什麼。」

  褚逢春也覺得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忘不了,十一個大字——如參透,非天意,不可破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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