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機之毒11
西林王寒酸的大婚在定西郡也算是一樁奇事。
問起來,王府管家說,宮中錢沒給夠,只夠這些。
宮中大批的錢,都用來賑災控瘟,哪有多餘的錢給王府?——官場的人聽說這話,個個都指責王爺不懂事,專去打宮中的臉。
也有人說,北涼本是小國,或許這也是西林王輕視王妃的一種做法。
王府娶親的動作不大,且一日就鬧完。這讓定西郡一段時間以內商業萎靡,聽說幾個布料鋪子不得不將多餘的布料捐贈給軍營做棉被。一時間軍隊的棉被裡子都是綢緞製成,晾曬起來真是一景。其餘商鋪自也不必說。
自然,王府畢竟是王府,規矩還是在的。王妃入府便主內事,一應皇家規矩都由王妃操持,府中上下並無敢僭越者。據此來看,西林王對王妃還是十分尊重的。
只是也有很多人說,王爺從成婚當日起,就沒回府過。又或許他只是易容之後藏在哪裡,反正誰知道呢,他總是那樣神秘。
王妃是少小離家就養在皇宮專門用作和親的漂亮玩偶。她深知自己的命運,所以不論在哪裡,她都能安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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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都不是家,所以哪裡也可以稱作家。
王妃入府三個月後,正是十六歲生日。定西郡的商家吃了上次結婚的虧,便不肯再貿然進貨。誰知王府忽然又傳出消息來,不僅辦,還要大辦。按照親王王妃的規格,壽禮要辦三天,所有定西郡的命婦內眷,都必須前來祝賀。
定西郡的商家不得不連夜去周圍州府進貨,夜路的火把照亮了山道。
西林王自然還和從前似的不見客,即便有官員親自來拜,也只有王妃垂簾,謝過諸位同僚。
這個十六歲的姑娘,是定西郡最尊貴的女人。
來者無人能看出她的喜怒,只傳聞她大氣得體,全然不是十幾歲該有的性格。
內婦來拜,王妃有見的,也有不見的。大多,她是按照官位品階去見,少數,她覺得有趣才見。
樓氏未晚,原名蘭雪姬。其姐蘭月娥,早年和親北涼為王妃。當聽阿鳶說,來和親的兩位公主是一對姐妹,她馬上也聯想到也許來的是自己的外甥女。
恰恰,西林王妃魚映予,在深宮也聽聞月離王后逃走的傳言。
故此,當樓氏陪著病重的曹家大姐來拜見王妃的時候,兩個人立即就認出了對方。
好巧不巧,好似命運牽引,她們相聚在這小小的定西郡。
思緒回到眼前,握著於箏的玉佩,未晚已經走到了西林大院的門前。那時候丑時才過。打更的棒子咣咣響了幾聲,西林大院的門就響了幾聲。下人通報後,是褚青蓮親自跑出來迎接。
在反覆彎曲的通道里,黑暗中樓氏先開口向褚青蓮道:「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只是你父親清瘦些。」
褚青蓮微微一笑:「其實我長得像我母親。」
樓氏只是略點頭,並未再做評價。半晌,又問:「阿鳶...不,於箏的玉佩是我親手贈予她。不曾想,居然輾轉到了你手裡。看玉佩的保養程度...你很大度。」
褚逢春笑道:「有一段時間,父親很想燒掉於箏的東西,札記、隨筆、醫書、玉佩等等一切,可是最終他心軟了。我父親死後,我把他的那些東西都束之高閣。沒曾想,這玉佩從架子上掉了出來。緣分使然,它算有些靈性。」
樓氏笑道:「這玉佩的原料是冷凝脂。你應該知道,這一塊的分量,堪比百兩黃金,燒了多可惜。」
「哈。」褚逢春嗤笑一聲,「你說這一塊玉佩就是百兩黃金,可知這西林大院有一座床那麼大的冷凝脂。你見過吧?——王妃睡著的那張。」
樓氏沒有接話。
二人說著話兒,腳底下一直沒停。昏黃的一盞小燈籠打在褚逢春的手上,穩穩噹噹照著樓氏前進的腳步。及至內院,雖已是初冬,但李嘉世仍舊開門秉燭迎接。
樓氏邁進門去,見客廳中懸著一個銅爐,下升騰著微微的火苗。臥著的兩隻蒲團中間,一張小几雕花繁複,精緻無雙。上放著兩杯清茶,還緩緩冒著熱氣。
也許他們一直在等她來,而且篤定她會來。
「王爺。」樓氏站著喊了一句。
「貴人請坐。」李嘉世客氣。
「不敢稱貴人。」故人遠去之痛,兒子多病之惱,個人罪孽之深,讓她疲憊極了。她懶得再和相關的人撕扯,只想這一切儘快過去。
李嘉世笑道:「按舊例,我得尊稱您一聲陰西侯夫人。可是我想,你必定不願意聽到這個名字。或者,您更喜歡自己的名字——雪姬。」又請,「雪姬夫人,請坐。」
樓氏坐在蒲團上,面對著李嘉世,面對著他背後的佛祖。
「還我紅煙吧,那個孩子,不能停止紅煙餵養。」樓氏垂著眼直抒來意。
「不急。」褚逢春做了陪客,在一旁燒茶,「紅煙入藥,要陰乾後研磨。您不至於到藥盡了才去採藥。」
樓氏呼出一口氣:「你們要做什麼?我不過是亡國之後的一個普通人,不值得你們花心思在我身上。」
李嘉世喝過一口茶,道:「是啊,月離國已滅,您的王室身份無從印證。陰西侯已死,這世上能認出您的人也不存在了。帶著一雙兒女,和意中人一同歸隱山林,這是您最大的願望吧。」
「呵。」樓氏放下玉佩,苦笑了一聲,「我的願望不過分,你應該成全我。聽說你是少有的賢王。」
李嘉世道:「說成全,我沒有資格。聽說您常去拈花寺拜佛,是個虔誠的信徒。當著佛前,有一人必得見您。」
說罷,孟明山掀開一旁的臥榻,露出幾乎是死人一般的李卿明來。
「這是...這是誰?」樓氏被嚇了一跳。
和自念一般大的孩子躺在榻上,連呼吸都似乎沒有。她很快聯想到西林王妃臨終前的模樣,瞬間就失了態,差些沒繃住自己筆直的脊背。
李嘉世道:「若非人命關天,絕不敢驚動夫人。不瞞您說,這是我的三弟,不日前,他中了天機之毒。現在,因為沒有解藥,他命不久矣。」
樓氏聽過,臉上顏色不變,手卻微微顫抖著。
褚逢春添上熱水,又補上一句:「為了緩解他的痛苦,現在他奇經八脈被封住,如假死一般。或許他這樣的假死,有一天會變成真死。
樓氏默默看著他。
褚逢春的銅壺又輕輕放回在火架上,他瞧著卿明,又轉過來對著樓氏一笑:
「就和王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