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愛與血緣沒有關係


  「阿珩——阿珩沒了父母,天地間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我想了許多結局,卻總也不知道哪條適合她。我獨是求殿下多多愛護她,好歹叫她一生安穩。」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咳嗽,郭紫來不及替孟遠川順氣,只看見他一口鮮血噴出在地,瞬時身體僵直,昏死過去。

  聖旨不能再拖。

  孟遠川已在彌留之際,一雙無神的眼睛看著李嘉世,聽他床前宣讀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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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賜下,嘉世心軟,給出了一王一侯的獎賞,並詔令孟興回京待職。孟遠川閉了眼睛輕輕搖頭,似乎並不以此榮耀為喜,眉目間反而憂心忡忡。

  孟興聽聞陛下欽令他回京襲爵的事,一臉震驚,顯然,他並不知道元帥替他謀劃的將來。但他卻也沒說什麼,只是低下頭去默默無聲。

  褚逢春低聲問卿明:「為什麼要孟興回京去?猛虎營可是主力軍,沒了孟興可怎麼得了。」卿明知道也裝不知道:「不知。大哥有大哥的安排吧。」

  沉寂半晌後,孟興只是磕了一個頭,謝過天恩浩蕩,跪接了旨。

  孟興的事已定下來。孟遠川四下里瞧著,看見阿珩後,他啟聲道:「阿珩,過來。」

  阿珩上前來跪在孟遠川床頭,眉目間好似並無悲傷之意,帶著微微的釋懷。因她知道,孟元帥纏綿病榻太久,病痛使他整夜不能安睡,如今他的心愿已了,安心去了也是一種解脫。

  她低聲勸慰:「元帥,你從此不必為打仗的事情焦心,你該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後,身體就會好起來,一點也不疼了。」

  孟遠川嗓子眼裡笑了一聲:「我去了,你不要四處流浪。我的母親是個很厲害的老太太,或許你會喜歡她。我死後,你若路過金都,別忘了替我去孝敬孝敬她,又不知你願不願意?」

  「當然願意。」阿珩很快回應。

  孟興聽了,上前來向孟遠川發誓:「元帥放心,從此阿珩就是我妹妹。阿珩回家去,我必不叫人輕慢了阿珩。」

  孟遠川閉著眼睛輕輕點點頭,雙眼渾濁無光,似乎是兩顆風霜掩埋的灰色石頭:「我死後,將我燒了去,骨灰一分為二。一者留在西北,揚於戰場上,願我化作風,時刻撫摸這片土地。另者隨靈柩往京都,葬於孟氏祖墳,陪伴父母妻兒。嗐——只可惜,我兒子死得早,沒人來替我哭靈了。」

  「我可以!」阿珩握著孟遠川的手,「您若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做您的孩子。」

  「呵。」孟遠川笑了,嗓子裡如埋著一地黃沙,「那我也算是身後有人了!」

  見嘉世在此,孟興憋著眼淚,向嘉世磕了頭,道:「元帥和阿珩都是赤誠之人,本也是親如父女的關係。如今阿珩願意為元帥料理身後事,我們孟家不能委屈了她。可否勞煩昭親王在此做個主禮人,阿珩當著昭親王的面,磕三個響頭,成全了這段螟蛉好事。他日回京去,也叫孟氏宗祠好認。」

  嘉世並不推脫:「能為舅舅做這個主禮人,是我的福氣。」

  孟興又說:「今日倉促,未能備下螟蛉之禮,唯有帳中這九支蠟燭是新換的。阿珩,你可當著昭親王和這燈火起誓——願從孟氏之血脈,為元帥摔碗扶靈嗎?」

  阿珩道:「我願意。我起誓——若不是誠心的,叫我一生一世不得安寧,日夜受盡煎熬。」她眼神堅定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直抵人心最柔軟之處。

  至此,在昭親王的認證下,樓珩丟棄「樓」字假姓,以「雲」為姓,「自在」為名,認孟遠川為義父,以孟家義女的名義主持孟遠川的身後事。

  明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孟遠川溘然長逝於西北大營。一尊如山神一般的傳奇人物,終將生命的最後一刻,也奉獻給這片土地。

  葬禮在元帥府低調舉辦,連齊國的薛家都親自來弔唁。阿珩作為孟氏義女,盡心盡責處理元帥府中事,上下都稱為「小姐」。

  夜裡一起吃飯時,褚逢春出主意,道:「舊事不必重提,往日已成回憶,定西這裡知曉你秘事的人,無外乎堂上幾人。如今你是雲家的二小姐,大家在姓名上就先要改了。我從前就叫不慣你『阿珩』,如今好了,我叫你『小雲兒』吧,又嬌俏又順口。」

  卿明也對阿珩強調:「只要你忘卻前塵,只記得自己當下的身份,沒有人可以翻出你從前的故事來。你放心,有我呢。」

  聖旨既下,雲家也報喪。雲自成牽著小妹雲自凝,來元帥府接自己的妹妹雲自在回家處理雲家喪事。

  雲家本不是什麼望族,家中飛來橫禍,不宜大操大辦,只修復了祠堂後,設了幾個牌位罷了。

  本計劃臘月初扶靈上京,可前方來報大雪封山,估計最快也得半個月後才能出發。孟元帥的屍身已按遺囑燒化,只得暫且存在元帥府內,等雪開化後上京去。

  說起大雪,卿明不免提到皇帝的要求:「按父皇母親的意思,我們應該在除夕前就趕到金都去。只是現在大雪封路,就算半個月後我們勉強啟程,車馬不歇,也到不了。」

  嘉世道:「我已修書一封,具告此事。當前西北初定,我們也不必著急著離開,和定西百姓同度除夕,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嵐煙有些遺憾:「自打聖旨下了,小雲將軍就接了阿珩回家去住。這幾日不見她,我倒是有些寂寞,不知她在雲家可怎麼樣了。」

  嘉世不說話。

  褚逢春道:「人嘛,想見總是能見到。臘月里這麼好的日子,去和故交聊聊天,能算什麼難事?」

  嵐煙道:「雲府雖不張揚,可到底在喪期。沒有說人家在喪期你去串門的道理。」

  「呵。」褚逢春道,「慰問總行吧?小雲兒是有官職的人,不是庶民。她家發生這樣大的事,殿下作為上官,去看望看望又怎的。」

  說來說去,他們都看出嘉世有意於阿珩,在替他想主意。

  嘉世道:「去了倒給他們添麻煩,沒意思。我只想著她不要太難過。」

  「哼。」褚逢春對嵐煙說,「殿下不好去,不如辛苦宋掌事走一趟吧,替我——哦不是,替咱們幾個去看望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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