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孟府1


  二月十五日,在孟興的護送下,孟府一群戴孝的丫頭婆子簇擁著阿珩上了馬車,將阿珩接到了孟府。

  才轉入街道,還未看見孟府的大門,就有一老太太帶著眾人迎了上來。

  不消說,那為首的老太太定然是元帥的母親秦太君。

  阿珩全以為孟家老太太應該是個需要人扶著的慈眉善目的老人,可今日一見大驚:老太太古稀之年,竟身形如鶴、挺拔如松,雖然手裡拿著一隻拐杖,但那拐杖全然不似一個老人的輔助器具,只好似一種武器。

  老太太身後跟著兩三個媽媽以及幾個女侍,個個也都是爽利之相。

  阿珩被老太太的氣勢驚到,心下暗想:「阿娘雖然是月離的女將軍,卻從未展露如這老太太一般的氣勢。怪道孟元帥是那樣的虎將——這是虎母無犬子啊。」

  老太太上前來,一把抓著阿珩,還未說話,只看著阿珩懷裡的英靈盒,嘴角一動,就哭了起來。

  阿珩跪下道:「老太太,元帥回家了。」

  旁邊一衣著華麗的婦人——後來才知是三叔母——上前來勸道:「老太太的身子也尚還沒有完全康復,只是心急,不肯在家裡坐著等。好容易等來了,又是這般傷心,這可怎麼得了?」說著又扶著阿珩道,「姑娘快起來,在這大街上怎好哭的?我們快回家去吧」

  眾人勸說著,攙扶著,簇擁著阿珩和老太太進了孟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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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府之景,與昭王府又是一番不同,自不必細說。府中規矩行事,也與王府有所不同。

  喪儀上前後呼應的侍從,都如池中群魚,圍繞著阿珩來往照應,飛揚的裙擺晃花了阿珩的眼睛。

  喪禮舉辦了三日。到最後一日送靈歸祖墳時,以昭王為首的一行人又送來了陛下御筆書寫的諡號「仁達」,以顯示皇恩浩蕩。

  阿珩聽見外面有人悄悄抱怨:「宮中也忒過分,老太爺的『召烈』、侯爺的『光武』,光是念在嘴裡就重千斤。元帥是南楚至高武神,怎麼用『仁達』二字,難道是說元帥太過軟弱麼?」

  又有人說:「唉,算了,都封了王,諡號又有什麼要緊,人都走了。」

  阿珩也覺得這兩個字念起來有些輕飄飄,想要問老太太的意見,但她卻不肯張嘴——因嵐煙說過,謹言慎行。

  倒是老太太看出了阿珩的心思,笑問:「剛才外邊有些人嚼舌頭,也許你聽到了?我見你有些不高興。」

  阿珩只是垂下眼睛不說話。

  「哈哈。」老太太似乎看透了阿珩的心,笑道,「你才來,也許不知道孟家的歷史——孟家本不是武將世家,其實世代從文,祖爺、太爺都是文官。太爺不會武藝,但卻一直跟著聖祖征戰四方,不得已棄文從武,功勳卓著,故而宮中封『召烈』二字,太爺承擔得起。遠川少時一心想著文治天下,信奉一個仁字,故而早先時候他不願去繼承太爺衣缽,與太爺隔閡很深。可是太爺身體不好,遠川為了一個孝字,又不得已上了戰場。所以,『仁達』兩個字,恰恰是陛下對遠川的撫慰,君臣如此默契,我又有什麼不高興的呢。」

  幾炷香上罷,老太太在裊裊薰香中拿著佛珠靜默了一陣。

  面對這個堅強、偉大、豁達的老太太,阿珩心底湧出更多的敬佩之情。

  半晌,老太太轉過身來,笑問:「你半晌不說話,是不是心底里在可憐我?可憐我一個老婆子,沒了兒子,孤身活在這深宅大院裡。」

  「可憐?——不,老太太,我敬重你。」阿珩實在地回答。

  老太太呵呵一笑,扶著阿珩的手,一邊走一邊講過去的故事:「我出身秦家,爺爺父親都是武官武將。我和太爺是政治聯姻,早些時候性子實在不算太對付。成婚後的前兩年,日日都吵架。倒也不為什麼雞毛蒜皮,全為些公家的事。雖然吵,但也痛快,太爺不是什麼酸腐人,我們兩個吵著吵著就吵出了三兒一女。」

  「哈哈。」阿珩不禁一笑,「您如今都古稀之年,還如此中氣十足,依我看太爺一定吵不過您。」

  老太太拍一拍阿珩的手:「你錯啦,太爺總是贏。我雖然脾氣大,但書讀得少,太爺的大道理多,總能把我繞進去。在遠川小的時候,太爺總出遠門去,我教不得遠川多少知識,只得求一個大師傅去教他道理。」

  「是華旭子老先生嗎?」阿珩問。

  老太太訝然:「哎呀——看來他真是極信任你,這樣私密事都告訴你。呵呵,華旭子是我師兄,文武兼通,只是他避世已久,無心過問世間事。我帶遠川去求學時,華旭子說什麼都不肯收,說遠川沒靈性。」

  「沒有靈性?」阿珩腦海中不禁想出這樣一幅畫面:山中君一般的孟元帥,仗著自己是皇親貴胄高傲無比,跑到山上去求學,結果人家還嫌棄他笨——「哈哈哈,太好笑了,孟元帥居然被人家嫌棄笨。他可是南楚最強的勇士啊!」

  「後來呢?」阿珩聽入迷了。

  老太太說:「師兄的話雖然直白,但到底還是收下了遠川。我是華旭子的師妹,帶著我兒子來求學,擺明了就是來走人情關係,他怎麼好將我拒絕。而且,遠川自小也有那種自視清高的毛病,按在華旭子那裡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最合適不過。遠川在那裡斷斷續續學藝三年,性子磨得很好,從前那種死書呆子模樣變了許多。」

  「哈。」阿珩心裡笑,「天天和師傅那樣的頑童待在一處,豈有不變的呢。」

  老太太的娓娓回憶,讓阿珩對元帥有了更多的了解。現在他是祠堂中的一缽骨灰、一個靈位、一種榜樣,可他那些永不褪色的少年時代,現在多了一個人替他記住。

  老太太和阿珩極能聊得來,一老一少站在一起,竟不像一對祖孫,而是忘年之交。閒時老太太也帶阿珩去街上玩樂吃喝,全然不似王府那般規矩多。

  老太太低聲說笑:「這府里,現是你三叔當家。你三叔是讀死了書的,規矩教條就是他的命。他年少時太爺給他薦官,他怎麼也不肯去,非要考了進士去候補。那時老皇帝才薨了,他這一批就死等著,後來到底是做了個翰林院的編修,一干就是十年。說他迂腐吧,他活兒幹得比誰都細緻,說他精細吧,他只會弄文墨,人情世故一概不通。」

  「前兒不久,他升了中書郎,那可不是個容易活兒,忙得一個月都見不到幾次。虧了他不在家,他要在家,真要把我活活念死。我最是不能聽他背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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