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別離
阿珩道:「丹嬰就是今天我要和你說的重點。」於是便把那日四皇子光焱如何進門、如何和慶王吵架,及丹嬰和慶王的事情說了個清楚。
卿明點頭:「那個宦官居然是個女人。只是她並不常出門,故而我們對她知之甚少。」
阿珩道:「那個丹嬰好似會什麼移魂催眠的法術,董家二姐妹都是遭了她的毒手,迷幻中自盡。且後來董家鬧事,還是她召喚了董妃的魂魄,才息事寧人。那日,我明明好好站在院子中央,只是和她一對眼,就暈了過去。朦朧中我聽見她說...」
「說什麼?」卿明追問。
「不必記得今日所發生的事,來日才會看見更多的真相。」
「這是咒語嗎?」卿明皺眉。
「不知道。」阿珩道,「我並沒忘記任何事,但腦海中總記得她這句話。因此,我從牢獄中出來後,就一直裝作忘了慶王府的任何事,別人問我,我也是閉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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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卿明點點頭,眼中卻擔憂更多,「阿珩,本來你扶靈上京,只是孝義之舉,我無意讓你在京都這種地方待太久。如今來了三個多月,沒見你高興一日。我現在倒是後悔,不該為了私心叫你一道來。」
阿珩輕輕搖頭:「是我自己要來的。師傅和我最後一次見面,他只是告訴我他還有事沒有做完。我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一天,沒曾想再沒見到他——他拋棄了我。來金都,也是我的私心,我想看看他的人生軌跡,見一見他所講的故事裡的人。」
卿明笑了一聲:「師傅師傅師傅,在我這裡,聽過你嘴裡最多的詞語就是師傅。他簡直在你心裡是第一位。」
阿珩望著湖面,有些感嘆:「從前我比現在更痴,人生一片空白。遇見師傅,他教我武藝才學以謀生,教我處世哲理以立世,那三年,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成長,才覺得自己不是路邊的野草。」
「他不瞞我,把他的故事都講給我聽,一片真心全剖給我,我必要記得這份恩情的。但我也知道,他一定有些事情沒告訴我。沒告訴我,也許正是想保護我。雖然我不知道現在怎麼找到他,可我知道我們一定會相逢,到那時,我想我應該要比現在成熟,才好去理解他。」
卿明的語氣有些玩味:「那我在你心裡排第幾?」
阿珩數了數:「前十吧。」
「你還真有排位?」卿明震驚,「你怎麼計算的?」
阿珩道:「我的心很簡單,它會自己算,我也不清楚。」
卿明清了清嗓子,有意無意似的又問:「那大哥在你心裡排第幾?」
「他?」阿珩道,「前十吧。」
「哦。」卿明嘆了一口氣,沒再追問。
倒是阿珩不放鬆:「二豐先生和師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那張地圖。可是除了舞姬娘子,我們再沒有其他線索。我無意催促你去找師傅,只是若你有了什麼信息,不要忘了告訴我。」
卿明並不瞞著阿珩:「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顯示西林王有越軌的舉動。至少,從柳鶯起,所發生的這些事都和他無關。」他笑著寬慰,「我倒是覺得,他是好好過日子去了,你說的地圖或是二豐,也許只是些前塵往事。」
阿珩輕輕嗯了一聲。
卿明顯露出些許糾結:「阿珩,金都看上去是花團錦簇,可實際上卻暗涌頻起。你在昭王府、孟府和宮中,明顯都過得不自在。雖然我捨不得你,可我還是建議你回家去,回到西北去。」
阿珩一笑,隨即點頭:「我也有此意。其實我本就打算回去,且和老太太也講了。老太太總是傷心,我也不好再提。如今若是從宮中走,也好,免得陪著老太太,我又不忍心了。」
卿明轉過身去望風景,沒有再接話。
阿珩扶著欄杆,借著春日裡徐徐微風,又輕聲問:「卿明,我問你,你想不想當皇帝?」
卿明一怔,不知阿珩這話從哪裡來。
阿珩看著他:「我雖然看不透你要做什麼,可我感覺得到,你心中在蓋一座很高很高的樓,也許正在打地基,也許速度很慢,可我預感,你那座樓很高,比皇帝的宮殿還要高。」
卿明咬了一下嘴唇——他或許隱隱約約中有這個打算,可這份隱約之心,從沒有浮上來過,也不敢浮上來。
從前他接受袁貞的幫助,不過是為了飛出皇后的圈子範圍,或許還浮想著做個勤勉輔政的王爺,解開著窘迫困頓的尷尬之境。
但是阿珩似乎看出了他埋在心下的那一粒種子。
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有嗎?我有這個想法嗎?」他的腦子裡回想著這個聲音。
阿珩推了推他:「你怎麼發呆啦。」
卿明尬笑了一聲,輕輕搖頭:「眼下大哥幾乎已經監國,這趨勢已是明擺著的了。我怎麼會去爭大哥的位置呢。」
阿珩道:「自從嘉世回來,我再沒見他笑過,想必這個王爺也不好當吧。我在金都,怎麼也水土不服。我想我這一輩子,不能像意悠似的做個乖巧的王妃,也不能在宮中做個聽話的貓貓狗狗,我只適合在西北的土地上賣炊餅。」
卿明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靜靜觀賞著湖水漣漪。
半晌,一縷悠悠的風從湖面上掠過,把阿珩的髮絲吹起來。阿珩一笑,隨即把卿明贈予的梳子拿出來:「這東西,我一直存放在嵐煙那裡沒有隨意用,今天我把它還給你。」
卿明望著阿珩,並沒有接。
阿珩抓著他的手:「東西貴重,我不好收下。我這次回西北去,不知下一次再來是什麼時候。呵——希望我們下一次再見面,你能完成心中所願。」
玉梳子躺在卿明的掌心,阿珩笑著離開了。她的身影那樣決絕,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反倒是卿明垂下了眼睛,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
可他沒有追上去的理由。
阿珩向來是用心去交流,她的心比她的腦子好使,極敏感地感知到卿明對於某些東西的渴望。可是那些東西,是阿珩所不能理解的。
決絕,有時候也是一種慈悲。
卿明手中的梳子捏緊,他唯有看著阿珩遠去。後來湖光刺痛了他的眼睛,終於有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流下來,打濕在他臨摹的那副畫作上,污了一句題詩。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