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宮中縱火案2
「阿遙見到冷凝脂,就知道雲二豐並沒有放棄她。隔著千萬里的距離,彼此卻心意相通,這是怎樣的默契。就是這點默契,支撐著阿遙一直活下去,她想活到再見雲二豐的那天。」
卿明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西林王反覆強調說,他從沒有想抓自己的意思,而是二豐一再堅持要抓自己去地下城——二豐大概是想看看愛人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子,或者他想透過卿明的臉去看阿遙的心。
袁貞垂著頭:「二豐先生是偉大的,西臨春確實發揮著不小的作用。可一個組織逐漸強大,利益的牽扯總會影響它前進的方向。月離的天災,李竺的人禍,都讓二豐先生力不從心。其實可以說,李竺能用紅煙絆倒二豐,多一半是二豐自願的。西臨春的存在已有了禍國的隱患,偏離了二豐先生的初心,可二豐先生已經控制不了它的發展了。」
「二豐先生的忽然失蹤,是西臨春分裂的直接原因。密王就是在那時候被收買,鑽進了地下產業的簍子裡吃黑錢。對應的,李竺愛權,一心想著撂翻孟遠川做西北的王。他們都是喝著西臨春的血才膨脹起來。」
「二豐先生有四位很信任的信徒,都是女性。」
卿明的眼睛眯起來:「四位!你確定是四位?」
袁貞道:「確定。」
怪不得,舞姬最後一次見到卿明,一瞬間就識破自己的身份——卿明和阿珩都認為那地圖上畫的是五個分支首領的徽章,但其實是四個,最後那個莫名其妙的人,多半是阿遙。
袁貞又說:「我主就是二豐先生的信徒。」
「不對。」卿明說,「可你說過,你主是二豐和李竺的救命恩人。」
袁貞微微一笑:「這不衝突——我主並不以二豐先生的願望為自己的目標,只是心懷慈悲想西北太平,萬民皆安。」
「你說這些,和我母親的死有什麼關係?」
袁貞嘆息:「因為沈娘子見到了雲二豐。」
卿明不自覺地搖頭,搖著搖著氣笑了:「且不論我母親在深宮中怎麼見到遠在西北的雲二豐,難道一個那樣高潔的女人,會因為見到一個男人就自盡嗎?」
袁貞沉默了一時,道:「您問了兩個問題。這第一個問題,是沈娘子如何見到雲二豐。殿下,答案是您啊,是您帶雲二豐去見她的。」
「你放屁!」卿明怒了,眼睛裡似燃燒著一團火焰,可他習慣性壓低了聲音不讓人聽見。
袁貞道:「雲姑娘卷到慶王的案子裡面去,您把雲姑娘送到了宮中。就是那些日子,雲姑娘見到了沈娘子。」
「雲兒見不見到我母親,和雲二豐見不見到我母親,這是兩碼事。」
袁貞的臉色有些惋惜:「在深宮中的沈娘子並不知道雲姑娘的真實身份,她滿心歡喜認為雲姑娘確實是二豐先生的侄女。可當她從雲姑娘口中知道二豐已去世的消息——請殿下想,靠著相思活到現在的阿遙,是否好像一隻風箏斷了線。」
「你胡說!」卿明的聲音顫抖著,「你胡說。」
袁貞嘆息:「殿下為了雲姑娘,串通西林王做下那瞞天過海的『雲氏慘案』,又不經意間由雲姑娘傳遞給沈娘子。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命運,佛說不涉他人因果,也許就是這個道理。」
卿明恍若雷擊,那時配合西林王去演這一齣戲,他滿心還覺得自己十分聰明,沒想到報應來得這樣快。
袁貞又道:「殿下問第二個問題,一個高潔的女人,怎麼會為了一個男人就自盡。」
卿明望著他,悲憤的眼淚潸然而落。
「雲二豐是沈娘子的相思命脈,可並非唯一命脈。這麼多年,沈娘子在宮中深居簡出,甚至抗旨不尊,冷淡皇帝,這是她守品性的表現——她不會去逢迎強暴自己的男人。可沈娘子也是一個母親,她避寵另一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殿下與公主。」
這一點,卿明是知道的。皇后身後不止一個孟家,即便孟遠川已崩逝,她也不會允許其他女人的孩子對嘉世產生威脅。母親避寵,也是為了避開皇后的凝視。
袁貞道:「殿下與沈娘子心意相通,一直韜光養晦謹慎自處,可陛下的眼睛又何曾離開過沈娘子,陛下對沈娘子的每一份親近,都會化作對皇儲的巨大威脅。皇后經歷過天豐朝兩任皇儲更替,已算是李氏王朝的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殿下去西北前,良妃和沈娘子就您是否該去意見不一。沈娘子不肯為您求一道聖旨,是良妃委屈求全,百般設法,才求到皇帝歡心。後來良妃晉妃位,觸動了皇后的利益,不得已才自毀身體,以求保全。」
「殿下從西北回來,昭王滿腔熱心替您在皇帝面前進言,將玉礦之功完全冠在您的頭上。此時殿下已擁有一個身居妃位的姨娘,一件足夠封王的功勞——您的光芒已掩不住了。慶王本就是皇后在宮外的一隻手,可您為了雲姑娘,貿然突進,把慶王剝離了政治中心。」
「荷露大宴上陛下又把慶王的宅子賞給您,這在從前是幾乎不可能的。也就是說,不管是皇帝還是昭王,他們都想讓您進入政治中心,不論是皇后還是沈娘子,他們都不想讓您進入。可問題是,您的本心是向著那條天梯去的,這一點,沈娘子和良妃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切,是命運。」袁貞那黑色的眼睛閃著光,不同於以往的冷靜,「命運指引著您往前走,連您自己都攔不住。沈娘子和良妃終究是保不住的,這一點她們彼此都清楚,攜手黃泉也算不孤單。殿下,她們應該要死得更有價值!」
後面這句話,袁貞說得好緩慢,似乎是想一個字一個字烙進卿明的心裡去。
宮中失火的事情傳到荷露山莊中去,聖駕就立即回宮來。
這才是八月頭上,秋老虎實烈,皇帝見到那燒得精光的瓊華殿,在日頭底下眩暈一陣,幾乎沒能站得住。
王雲生道:「日頭正狠,陛下看久了容易中暑。」
趁著王雲生的攙扶,皇帝轉身就走——他看不得了,再看就要難過——他難過不是死了一個心愛的人,而是難過沈遙到死都沒留戀他一下。
不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