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結局5


  濃重的沙塵中,一片血泊中,她被圈在一個小島上無法前行。

  小島周圍立著所有她曾付出過感情的人,他們飄在湖泊上,好似從蓮花一般從湖泊底下長出來。

  母親、師傅、元帥、乃至舞姬、丹嬰等等,他們圍繞著她,參差不齊地長在湖泊里。那湖泊吸收著他們的靈魂與血液。

  

  他們的聲音縈繞在半空,好像在吵架。

  一半的人說:阿珩,隨我們來,我們一同去往那遙遠的天國,從此不用在迷失在這荒蕪世界中,不用遭受那些痛苦。

  一半的人說:阿珩,回去吧,回到現實中去,回到你該戰鬥的地方去,你知道有些荊棘只有你能撥開。

  「阿娘!阿娘!」阿珩伸手去喊母親。

  「師傅!師傅!」她又去叫師傅。

  母親和師傅對立站著,一左一右將她夾在中間。無論阿珩想向左還是向右,她的手都夠不到他們。所以她只能捂著自己的頭蹲下來,哭得發狠: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根本看不清前路。我不知道該向哪邊走,我已經迷路了。」

  母親說:阿珩,不要怕,你選哪一條都不會錯。

  師傅說:阿珩,不要怕,世上的路有時候是天註定的。

  阿珩的雙手在眼前顫抖著,手掌上的紋路清晰印證著頭頂的星空,它們在她的手掌上描述著縱橫,一點一橫標明了她數十天以來在月離走過的路,而匯聚在縱橫之點上的那一點硃砂,閃爍著令人迷幻的光芒。

  原來是這裡。

  阿珩懂了。

  醒來後的阿珩無比正常,正常到讓阿珏覺得她有些失心瘋。

  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她親昵地叫阿珏:「哥哥,我睡了幾天了?」

  「一日夜。」阿珏守在榻前也一日夜。

  阿珩點點頭,坐起來笑道:「我夢到阿娘了。真奇怪,自打阿娘去世,我從沒夢見過她。」她從床上起來自己去倒茶吃,甚至還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仿佛只是睡了一個長長的覺。

  「嗯。」阿珏有些遲鈍的回應。

  「唉,夢裡阿娘還是穿那身舊衣裳。」她轉頭過來和哥哥聊天,「但其實我燒過很多衣裳給她的,她不穿。阿娘就是這樣,從來不肯把外形打扮起來。」

  阿珏覺得妹妹今天有些太健談,他試探性問:「你——你昨天還看見什麼了?」

  阿珩很歡樂:「也做了些噩夢,但那不重要。我不怎麼做夢,所以無論是噩夢還是好夢,都算是一件值得新奇的事。」

  「你有沒有看見——」阿珏覺得此刻問有些不合適,但他還是問了出來。

  「寶藏嗎?」阿珩笑了,「自然。我夢見星辰替我指路,指明了那湖泊的位置。說真的,那裡真的很難找,連飛在天上的雄鷹也未必看得見。華旭子真是神人——不,她應該是個活神仙才對,她算得實在沒錯,那地方確實是因地動而出現,只是我們站得太遠了看不到。」

  「這——」答案來得太快,阿珏從心底里覺得有些發虛。可是他太了解妹妹,哪怕閉口不說,她也從不會撒謊。

  「你若去,咱們就去。」阿珩很無所謂,甚至又追問了一句,「哥哥,你要去嗎?」

  阿珏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涼意,他回頭看時,發現只是門縫中吹進來絲絲的風。

  「去,那是阿娘守護的東西,至少我要看看它的真面目。」阿珏說。

  「那我要先見見二豐先生。」阿珩語氣輕快,來談條件,「我知道他還在涼都。夢裡,阿娘都對我說了。」

  「我陪你去。」阿珏思忖一番,並沒有拒絕。

  這是阿珩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雲二豐,他依然是被關在密道中不見天日。只是不似卿明回憶的那樣落魄,二豐把自己收拾得非常精神,頗有些仙風道骨。

  阿珩進去的時候,二豐先生在碾藥。

  阿珩問:「你怎麼還住在地下,你怎麼不出去?」

  二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長久在地下不出去,好容易出去了,不適應地面強光,瞎了多半。其實活在地下挺好的。」

  「地上的事情你不管了嗎?」阿珩問。

  「管不了。」二豐先生說,「我其實早就死了,只是還沒埋。」

  「見過我師傅了?」阿珩問。

  「自然,他救了我。」二豐摸索著把一把藥放在藥罐子裡。

  「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有點。」二豐道,「其實他一直承受著入髓之痛——沒辦法,那個病就是很常見的跗骨之疽,治不治都那樣。但——他走時心裡沒多少負擔,兒子找到了,媳婦死的謎題解開了,乖徒兒走上了正道,牽腸掛肚的事情在死前居然都解決了,所以他情感上其實並不痛苦。」

  「按說我應該叫你一聲師伯。」阿珩靜靜聽完,坐在他碾藥時坐的那個椅子上,「沒想到一直謠傳的寶藏居然是鹽,居然是日日都入口的東西,我從不知道鹽這個東西是這麼厲害。」

  「呵。」二豐嗤笑一聲,「不吃鹽,人沒力氣;沒有鹽,國家也沒力氣。若是把國家比做人的話,南楚北齊就好比一對雙生兄弟,但南楚的力氣比北齊的大,腦子又好使,可北齊的功夫更好。」

  「那月離是什麼樣的人呢?」阿珩問。

  「呵。」二豐這小老頭說,「像是一個術士。術士算到自己會死,所以為自己藏下了復活的鑰匙。金銀珠寶,總是會被人端走,可是鹽池是天生地養的,別人搬不走。只要有鹽池,無論月離姓什麼,它總會再度繁榮。」

  「聽上去居然是件好事。」阿珩有些戲謔,「作為月離白氏的後代,我若聽了這番話,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去開採。」

  二豐燃起火爐去煎藥:「是啊,很誘惑。北齊擁有了鹽池,力氣更大,若是勵精圖治的統治者,第一步應該是安撫百姓,減稅養身,可惜控制鹽池的人不這麼想。」

  見阿珩不語,二豐笑著轉過頭來,「若是通過鹽的來往控制西北經濟,從而滲透政治,那南楚幾乎要斷臂了。要知道,強大如孟遠川,一輩子也只能得一個『十年和平之約』,南楚短時間內不會有第二個孟遠川。」

  「孩子。」二豐嘆了一口氣,「我們身陷囹圄之中,你被困在情感里,我被困在這腐朽的軀體裡,我們唯一自由的,是我們的思想,是華旭子師傅畢生傳播的理念。有這份心就好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學會了華旭子晚年的劍法——君子行止,君子要有所為的。」阿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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