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帶髮修行


  石昭收斂悲容,垂下眸,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神色,

  「自古忠孝兩難全,皇帝陛下庇護臣民,開拓太平盛世,可文安侯府對民女有恩。民女實在痛苦,願意一生青燈古佛,為太后誦經祈福。」

  太后沉默。

  石昭的額頭貼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的傷口疼痛難忍,可她不敢有絲毫放鬆。

  她垂著頭,安靜的等待皇室的審判。

  說出真相,或者不說,於她而言都是死路。

  慈寧宮一時間落針可聞,宮外傳來樹木被風吹起的沙沙聲。

  石昭將一切心緒掩藏在心底。

  沒有人在意她的冤屈,也沒有人在意真相。

  

  文安侯府數代簪纓,勢力強大,她進入內獄是景宣帝對文安侯府的警示。

  這次看似替她出頭,也定是皇帝為了再次打壓文安侯府。

  而侯府此次被皇上降旨刑罰,必然不會放過她這個背叛侯府的人。

  她現在還沒有能力和一個偌大的侯府正面對抗。

  但是,若她直接否認,她之前的辯解就都成了狡辯與謊言,皇帝太后也定不會放過她。

  石昭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

  仿佛是聽到男人的一聲咳嗽,終於,太后娘娘開了尊口,

  「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落什麼發,要什麼尊號?帶髮修行尚可,你以後每月來宮裡為哀家念經吧。」

  石昭心口一松。

  她從地上站起,沉聲道,「謝太后慈愛。」

  太后眼底晦暗,看著石昭有些踉蹌的步伐,終究心疼的拉了石昭的手,

  「他們龍爭虎鬥,唯獨可憐你這個小姑娘,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今後你為哀家專心念經,不必管他們的事!」

  言語霸道回護,石昭眼眸一閃,深深低下頭,「多謝太后娘娘。」

  等石昭走出大殿,慈寧宮內,一身明黃色錦服的男子從屏風後走出,站到了太后跟前。

  來人輕扶著手心,感嘆道,「沒想到文安侯府還有這等聰慧的姑娘,一番巧舌如簧,讓母后都心軟了。」

  太后頭痛的揉了揉眉心,「皇帝,你又何必用小姑娘開刀。」

  景宣帝冷哼一聲,「希望文安侯府經過此事能收斂些。手伸到了朕的皇子身邊,可真是大膽。」

  他對這些世家大族實在太好,好的讓他們都沒了尊卑!沒了體統!

  他不在意究竟是誰出了差錯,只要這個文安候府的丫頭點頭說她冤枉,他就能借這個由頭再整治文安候府一番。

  可這個文安侯府小姑娘說,忠孝兩難全……

  景宣帝目光沉沉,石昭的一番話,讓他想起了薛家。

  薛家聯合五皇弟意圖將他趕下皇位失敗,薛家滿門抄斬。

  他赦免了沒有參與叛亂,甚至給他通風報信的好兄弟薛呂峰,可最終薛呂峰還是跟隨父親自殺身亡了。

  死前只留下一句話,忠孝兩難全。

  如今,這個無辜的小姑娘被捲入朝堂紛爭,甚至想到出家為尼。

  他突然有些不忍心了。

  景宣帝輕嘆一聲,也罷!

  石昭出了慈寧宮的大門,寒風吹過,讓石昭打了個寒戰。她這才意識到,全身都出了冷汗。

  等候在殿外的蘭嬤嬤緊張地上前來,石昭安撫地點點頭。

  蘭嬤嬤長舒了一口氣。

  石昭側頭向慈寧宮看去,金碧輝煌的宮殿高大威嚴,像是能侵吞一切。

  她抿緊嘴巴,心中遺憾,這次不能讓自己的冤屈被洗刷。

  甚至她不能說這件事情不是她乾的。

  但是終有一天........

  石昭抬起頭,陽光溫暖刺眼,卻讓她充滿安全感。

  她記得年幼時,老太爺將她抱在懷中,繪完了一幅舐犢情深圖,喃喃自語,

  「薛呂峰可真是愚孝,既然選擇忠君,又管什麼孝道,大富貴近在咫尺卻盡失,愚蠢!愚蠢!」

  石昭長大後聽到薛家的傳聞。

  薛家謀反,薛呂峰獨子薛明卻被皇帝養在宮中,與皇子為伴,深得皇帝信賴。

  大家都嘖嘖稱奇,有人說薛明其實是皇帝親子,也有人討論薛明何時會謀反。

  可是石昭知道,景宣帝是對薛呂峰有愧。

  於是,她反覆推敲,大膽地說出了那句話。

  現在看來,效果還不錯。

  蘭嬤嬤好奇問道,「姑娘,太后娘娘宣召你入宮,究竟所為何事?」

  「太后娘娘允我帶髮修行,每月入宮陪她禮佛。」

  「什麼!」

  蘭嬤嬤驚駭,顧不得這裡是皇宮,失聲叫了出來。

  又緊緊捂住嘴巴,落下淚來,聲音嘶啞,「姑娘……」

  姑娘的命太苦了!

  石昭搖搖頭,「這是我自己求來的恩典,蘭嬤嬤不必多言。」

  奉旨修行,以後文安侯府再不能輕易動她。

  她也不必因為婚事受人掣肘。

  蘭嬤嬤卻憂心忡忡,不剃髮又如何,只要修行,便算是出家人,難不成姑娘要孤苦伶仃一輩子嗎!

  她想讓石昭清楚其中利害,剛想開口,看著石昭臉上的嬰兒肥,這才恍然,姑娘現如今才十六歲。

  放在別家,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看著石昭瘦弱的不成樣子,穿著錦服也遮擋不住滿身的疲憊,蘭嬤嬤將滿心的憂慮咽回肚裡,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太好了姑娘,這樣以來,老太爺就不能把你趕到別院去了。」

  蘭嬤嬤道了一聲佛,「姑娘每日陪主子禮佛,這半年更是幾乎住在了小佛堂,您的佛念得比許多和尚都好!」

  說著,又想起到尼姑庵了此殘生的貴族夫人們,蘭嬤嬤情緒有些低落,「主子在天之靈,要一直保佑著姑娘啊。」

  石昭理所應當的點點頭,她的祖母,定會守護她一輩子。

  正走在出宮的路上,在前面帶路的小太監突然說道,「問張公子安。」

  石昭皺眉望去,卻見張懷瑾卻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他怎麼會在這裡。

  張懷瑾額頭冒出細汗,輕輕抬手,將小太監扶起,朗聲道,

  「今日進宮去拜見德妃娘娘。正巧遇到文安侯府二姑娘,不知公公可否讓我倆閒聊幾句?」

  德妃娘娘張氏,是張懷瑾的姑姑,小太監自然不敢得罪,點頭稱好,乖覺得遠遠躲在了一邊。

  眼見著小太監走遠,張懷瑾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他一臉嚴肅得看向石昭,「你都對皇帝陛下說什麼了?他有沒有問你百壽圖的事?」

  石昭直覺得糟心,不耐煩地回答道,「張公子若是想知道,不如去問問皇帝陛下,民女不便在宮中久留,還請張公子讓開。」

  張懷瑾一見石昭這般態度,急切道,

  「思文無召不能進宮,他同我說你要向皇帝陛下說出一切,你怎麼能這麼不明事理?

  張懷瑾語氣如炮彈一般吐出,

  「你知不知道若你將這些事情都說出去,文安侯府就是欺君大罪!侯府遭殃,你以為你可以獨善其身?你怎得這般愚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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