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不能餓著肚子守島


  你這點銀子連三天的伙食都撐不住。」

  鄭毅看了他一眼:「從碼頭出來的時候,你不是把穆老六帳上那口箱子帶出來了?」

  韓徹咧嘴笑了:「你眼睛倒是尖。」他朝後山的方向努了努嘴,「箱子在洞裡,我讓人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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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老六喜歡收現銀,那箱子裡有六百多兩,還有一些銀票。

  都拿出來,夠我們頂一陣。」

  「那就拿兩百兩齣來用。」鄭毅說,「其他的存著。

  夢魘的人不會讓我們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後面用錢的地方更多。」

  當天傍晚,韓徹帶了四個手下去後山把箱子起了出來。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著銅皮,鎖頭被韓徹用刀背一砸就開了。

  裡面的銀子用油紙包著,一錠一錠碼得整整齊齊。

  銀票折成一沓,面額有大有小。

  鄭毅沒動那些銀票,只取了兩百兩現銀交給季小雲。

  第二天天沒亮,季小雲就帶著阿扁划船去了光福鎮。

  太陽照到島上的時候,第一批人已經在修南邊的棧橋。

  老陳帶人把西邊峭壁下的大石塊搬到灘邊,用撬棍一根根往水下探。

  韓徹挑了二十個水性好的下水打樁。

  水很涼,他們輪流下去,每次只待半刻鐘,上來喝口燒酒暖身子。

  鄭毅和蘇檀在北面修石牆。

  牆根下的土被刨開一尺深,重新夯了一遍,再把碎石和黏土一層一層填進去。

  蘇檀拿刀削木楔,把鬆動的牆體先固定住。

  鄭毅搬石頭,從西邊到北邊,一塊一塊地搬。

  石頭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幾十斤。

  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很快磨出了血痕,混著汗水和石灰粉,結成一層灰白色的殼。

  下午,韓徹到北牆來了一趟,看了看進度。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抬著一隻半人高的陶瓮,裡面裝滿了從後山挖出來的黏土。

  「西邊的牆根我讓人也挖了。」韓徹把陶瓮放在地上,用腳踢了踢,「整個島上的牆都要加固。

  我發現北牆原來的地基下得不錯,是大塊青石,不用重做,只要把縫填實就行。

  但你得先修一個瞭望位。

  這地方看出去,北面整個湖灣盡收眼底。」

  鄭毅放下手裡的石頭,順著韓徹指的方向看。

  北牆外百步處是一片茂密的蘆葦盪,再往外就是開闊湖面。

  天色將晚,湖面上泛著黯淡的金光,有幾條小漁船在遠處收網。

  「就在那裡起一座木樓。」鄭毅指著東邊牆拐角處,「下面用石砌,上面用木架。

  要能站四個人,能看出去三十里。」

  「那得不少木料。」韓徹說。

  「我要用木料,就去買。

  岸上的木料不貴,但運過來麻煩。

  你那邊有幾個會放木排的?」鄭毅問。

  「有。」韓徹說,「漕幫出來的那幾個都能扎排。

  從光福鎮東邊的木場買原木,紮成木排從太湖裡放回來,比船運省力。」

  蘇檀從牆頭上跳下來,手裡還拿著木楔和錘子。

  她臉上都是灰,鬢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

  她看了看鄭毅:「你該歇了。

  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

  「不累。」鄭毅說。

  「你手上都是血。」蘇檀指了指他的右掌。

  鄭毅低頭看了看,掌心被石頭稜角劃了兩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糊在紋路里。

  他把手在衣擺上蹭了蹭,彎腰繼續搬石頭。

  蘇檀沒再說話,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塊稍小的石頭,跟他一起往牆邊搬。

  兩人無聲地配合著,像有一種默契。

  到了晚上,全島的人聚在東邊緩坡上吃晚飯。

  季小雲從光福鎮回來時帶了鍋碗、燈油、鹽巴和兩筐醃菜。

  韓徹的人用幾塊石頭支了個灶,柴是從岸上順回來的干蘆葦。

  火上燒著一大鍋米粥,米少水多,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大家都餓壞了,連碗底的米粒都颳得乾乾淨淨。

  老陳坐在井邊,用一把小刀剖一條阿扁下午在湖裡網的青魚。

  魚鱗在火光下閃著青色的光。

  季小雲把魚切成薄片,用燒酒抓了抓,拿陶盤盛著,推到眾人中間。

  大家也不客氣,一人夾一筷子,蘸著粗鹽吃。

  魚片又嫩又鮮,帶著一點淡淡的酒香。

  「明天我去岸上買石灰和糯米。」季小雲說,「錢還夠。

  但是有個問題。

  光福鎮上的石灰鋪說,最近蘇州方向來的人很多,都是夢魘散出去的眼線。

  他們在湖邊各個鎮上轉悠,專門打聽有沒有外地人買石灰、鐵器、木料。」

  鄭毅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有人注意你了嗎?」

  「沒有。」季小雲說,「我找的是繡莊的舊主顧,走的偏門。

  阿扁在鎮口守著,沒人跟來。

  但以後再去買,得換面孔。

  石灰鋪的夥計見我是熟臉,沒多問。

  我讓他把貨堆在鎮西的河埠頭,明天讓阿扁帶人去裝船,銀錢我給了一半。」

  柳七坐在火堆邊,左手端著一隻破碗,碗裡的粥已經涼了。

  他聽完,慢慢說:「以後不能只去光福。

  要去,就分散到兩三個鎮子,今天去光福,明天去木瀆,後天去東山。

  東西分批買,不要在一個地方買齊。

  夢魘的人如果盯上大宗採買,一定會順著貨物追到湖邊。」

  鄭毅說:「行。

  讓阿扁帶兩個人負責採買。

  季小雲別去了,留在島上。

  你要管的事情多。」

  季小雲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知道這是為了她好,但心裡還是有點不情願。

  她低頭撥了撥火堆,火星子飄起來,又落下去。

  第二天開始,韓徹的人分成三組。

  一組繼續修南邊的棧橋,一組在北牆打地基,一組去光福鎮運石灰和糯米。

  鄭毅和蘇檀帶著人修瞭望樓的地基。

  老陳負責調配黏土和灰漿,他在緙絲鋪里做過泥水活,手法熟練。

  過了兩天,南邊的棧橋先修好了。

  三十六根木樁打進湖床,樁頭鋸平,鋪上從岸上運來的舊船板。

  橋長八丈,橋面寬五尺,末端加了個小平台,能同時停靠三條小船。

  阿扁撐著船來來回回試了幾趟,說穩當。

  棧橋修好後,島上的物資運輸快了很多。

  韓徹又讓人在棧橋西邊挖了個小船塢,用石頭砌了岸,裡面能藏兩條小船,從外頭看不見。

  到了第五天,北牆加高到了將近一丈二。

  原來那道缺口也用大石塊重新砌了起來。

  瞭望樓的木料還在路上,但下面的石基已經打好了,方方正正地嵌在牆角。

  鄭毅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在島上走一圈,檢查各處的進度,然後加入最缺人手的那一組。

  白天他搬石頭、扛木料、攪灰漿,晚上就睡在石屋裡。

  石屋的屋頂還沒修好,漏風,夜裡的湖風灌進來,凍得人睡不著。

  他就把蓑衣鋪在身下,舊袍子蓋在身上,枕著刀鞘,閉著眼聽潮水的聲音。

  蘇檀住在靠西的一間小石屋裡。

  那間屋子塌了半邊,她用樹幹和茅草搭了個斜頂,勉強能遮雨。

  有一天夜裡下雨,屋頂漏水,她就披著蓑衣坐在門檻上磨刀。

  第二天早晨鄭毅從她門口經過,看見門檻前的石頭被磨刀水染成了黑色。

  她沒有提,他也沒問。

  老陳和季小雲住在井邊的一間石屋。

  季小雲把屋裡收拾得乾淨,牆上掛了舊布簾,地上鋪了乾草。

  老陳總是天不亮就起來,坐在井邊削東西。

  他的竹篙已經換成了阿扁從岸上帶回來的一根新竹竿,又長又直。

  他用刀在竹節上刻記號,說將來要在井邊搭一個涼棚。

  到了第七天,瞭望樓的木料終於運到了。

  十幾個漢子站在淺灘上,用繩子把原木一根一根拉上岸。

  原木都是新砍的松木,又直又長,樹皮還是濕的。

  鄭毅叫人把原木拖到北牆邊,準備搭樓。

  柳七站在瞭望樓基座旁,用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圖。

  他雖然傷了右手,但左手畫圖依然精準。

  他畫的是三層木樓的簡圖:底層用石砌,是儲水間和暗哨位;二層用木樑,是住人和議事的地方;三層是瞭望台,四面開窗,頂上起一個棚,既能遮雨,又能通風。

  「不用太講究。」鄭毅看了看圖,「只要能站人,能看遠,能守。

  等以後有了餘力再修好的。」

  「那也要過得去。」柳七說,「太湖的風大,樓不牢靠,颱風一來就塌了。」

  「颱風不來。」韓徹在一邊說,「太湖裡不叫颱風,叫『湖嘯』,一年也就一兩次。

  真來了,這樓得住人能抗住才行。」

  柳七沒理他,繼續畫圖。

  鄭毅看了一會兒,拿起刨子去修一根主柱。

  韓徹的人里有做過木匠的,帶著大家用墨斗放線,把原木刨成方料。

  木屑從刨子裡卷出來,堆成一個個小丘,松香的味道在島上飄得到處都是。

  鄭毅不太會做木工,但有的是力氣。

  他幫著抬木料、拉大鋸。

  拉大鋸要兩個人,一個站在料上,一個坐在地上。

  鄭毅坐在地上,和阿扁一上一下地拉。

  鋸齒吃進木頭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種聲響持續了整整一天,到傍晚停手時,他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

  蘇檀在井邊打水,看見鄭毅坐在北牆腳下,靠著石牆,眼睛閉著。

  她走過去,把水囊遞給他。

  鄭毅接過來喝了兩口,水又涼又甜,順著嗓子流下去。

  「湖州的日子也這麼過的?」蘇檀在他旁邊坐下。

  「湖州比這裡冷。」鄭毅說,眼睛還閉著,「那時候沒牆,沒井,只有一片野地。

  我們燒荒草取暖,喝的是雨水。」

  「那時候你一個人?」蘇檀問。

  「還有韓徹。」鄭毅說,「還有幾個後來沒熬過來的人。」

  蘇檀沉默了一會兒,說:「這裡比湖州好。

  有牆,有井,有人。」

  「牆會加高,井會淘乾淨,人會越來越多。」鄭毅睜開眼,看著暮色中還在忙碌的人影,「我要讓夢魘在蘇州的人,從今以後繞開太湖走。」

  蘇檀沒說話,只把水囊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朝西邊石屋走去。

  她的刀背在身後,刀柄上系著一條新換的黑布,被晚風吹得一晃一晃。

  夜裡,韓徹在東邊緩坡上點了一堆大火。

  大夥圍坐在火邊,有人拿出從岸上買來的黃酒,倒在碗裡輪著喝。

  阿扁喝多了,脫了外衣光著膀子,給眾人講太湖裡的水鬼故事。

  老陳坐在一旁,用小刀削著一根竹片,削成一支短笛,湊到嘴邊吹了兩聲,音又尖又破,像風從牆縫裡擠進來。

  季小雲笑他,老陳也不惱,繼續削。

  鄭毅坐在火堆最外面,手裡拿著蘇檀給他的半塊餅。

  餅是季小雲在島上烤的,硬邦邦的,用湖水泡軟了才能吃。

  他一口一口地撕著吃,眼睛望向湖面。

  月光灑在太湖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銀。

  遠處的湖面有幾星漁火,忽明忽滅。

  風從北面吹來,把火堆上的火星吹向夜空。

  他忽然想起了北地的雪原。

  那裡的風和這裡不一樣。

  北地的風是乾冷的,帶著松脂和鐵器的味道。

  這裡的風是濕的,帶著水和泥腥,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溫柔。

  但他沒有回頭。

  他看著青魚島上的石牆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高起來,看著那條棧橋像一根細長的腿,伸進太湖裡。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牆還不夠高,井還不夠深,人還不夠多。

  他咬了口餅,慢慢地嚼著。

  「明天去淘井。」他說。

  坐在旁邊的韓徹點了點頭:「是得淘。

  井底泥太厚了,水發渾。

  淘出來的泥正好抹在牆外頭,那些泥夠糊一片外牆。」

  「別全用了。」鄭毅說,「留一些堆在菜地那邊。

  季小雲說島上能種菜,南坡那片地翻一翻,種上蘿蔔和白菜。

  冬天快到了,不能只靠去岸上買。」

  韓徹笑了:「你連種菜都惦記上了。」

  「要長久,就得自己種。」鄭毅說,「買來的糧撐不了幾個月。

  太湖一入冬,風浪大,小船出不去。

  你這麼多兄弟,不能餓著肚子守島。」

  「那行。」韓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我讓人翻地。

  再把南邊船塢里的兩條船補一補。

  補船的桐油還剩半桶,正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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