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人也是一樣


  嚴景山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葉遠,探照燈變成了顯微鏡,試圖將他層層剖開。半晌,他那張緊繃的、布滿歲月痕跡的臉,忽然鬆弛了下來,竟發出一陣低沉的,仿佛從胸腔里滾出來的笑聲。

  「哈哈哈……好,好一個『人也是一樣』!」

  他笑聲漸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息里,有釋然,有欣賞,還有一絲不為人知的落寞。

  「我請遍了荷蘭最好的獸醫,動用了軍區的生命探測儀,都找不出它的病因。原來,這病根,不在它身上,在我這兒。」嚴景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目光掃過那片被白色柵欄圍起來的廣袤草場,「是我把它關得太久了。」

  周圍的賓客們,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看向葉遠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唐宛如帶來的小白臉」,到「有點神秘的年輕人」,再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於仰望的敬畏。

  這已經不是醫術的範疇了。這是道。

  唐宛如端著酒杯,站在人群外圍,唇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她欣賞著自己的「作品」在全場引發的震撼,像一個導演,看著自己最得意的男主角,用一句台詞就征服了所有觀眾。

  這場仗,第一回合,贏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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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凝重的氛圍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打破了沉寂。

  靈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小塊在酒店順手牽羊的法式瑪德琳蛋糕,她邁著小短腿跑到已經溫順如貓的黑馬「踏雪」面前,踮起腳,把那塊金黃色的貝殼小蛋糕舉到馬嘴邊。

  「你別不開心啦,」她的聲音清脆又認真,「這個給你吃,很甜的,吃了就會高興了。」

  黑馬低著頭,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輕輕地將那塊小蛋糕卷進了嘴裡,然後滿足地打了個響鼻,又用頭蹭了蹭靈的肩膀。

  這充滿童趣的一幕,讓全場緊繃的氣氛瞬間瓦解。嚴景山看著自己的孫女嚴子舒,又看了看靈,眼中流露出幾分真正的笑意。

  「葉先生,」嚴景山轉過身,對葉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已經不再是審視,而是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請教的意味,「外面風大,請進屋一敘吧。」

  他這話,是對葉遠說的,也是對唐宛如說的。至於其他人,則被他自然而然地排除在外。

  「子舒,你帶靈妹妹去點心房,讓王師傅把今天新到的白草莓拿出來。」嚴景山對孫女吩咐道。

  「好的,爺爺。」嚴子舒乖巧地點頭,很自然地牽起了靈的手。

  「我也要去!」靈舉手,另一隻手還不忘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塊瑪德琳。

  唐宛如將手裡的香檳杯放回侍者的托盤,走到葉遠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兩人跟著嚴景山,走進了那座掩映在梧桐樹下的都鐸式紅磚會所。

  厚重的橡木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將外面所有的喧囂與浮華,隔絕在外。

  會所內部,更是別有洞天。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潢,只有撲面而來的,厚重的歷史沉澱感。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雪茄、舊書和馬鞍皮革混合的味道。牆壁上掛著一幅幅油畫,畫中是嚴家歷代的先輩,他們的目光沉靜而威嚴,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來者。

  巨大的壁爐里,火焰正靜靜地燃燒。壁爐上方,掛著一柄真正的歐洲中世紀騎士長劍,劍身上刻著一行拉丁文——「Fides, Honor,Virtus」(忠誠,榮譽,美德)。

  這裡不是會客廳,更像是一座傳承百年的家族議事廳。

  嚴景山沒有帶他們去任何一間待客室,而是直接走到了壁爐前,在一組深棕色的Chesterfield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這顯然是屬於他自己的專屬位置。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一名穿著黑色馬甲、戴著白手套的老管家,無聲地為他們端上了茶。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只是最普通的武夷岩茶,用的是粗朴的紫砂茶具,但茶香醇厚,暖意融融。

  「葉先生,恕老朽冒昧。」嚴景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匹馬的病,是『症』。我嚴家的病,才是『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葉遠。

  「不知葉先生,可有良方,能醫我嚴家的『心病』?」

  壁爐里的火焰,靜靜跳躍,將嚴景山臉上的皺紋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那句「心病」,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這間古老議事廳的空氣里。

  唐宛如端起茶杯,指尖能感受到紫砂壺傳來的溫潤熱度。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葉遠。她知道,這既是考題,也是投名狀。嚴家,正在用他們最深、最痛的秘密,來試探葉遠的斤兩。

  葉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嚴景山身上移開,緩緩掃過牆上那些嚴家先祖的油畫。從清末的長袍馬褂,到民國的中山裝,再到近代的將校服。每一張面孔都帶著相似的威嚴與銳利,仿佛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不是病。」

  許久,葉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紅木茶几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是債。」

  嚴景山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從您曾祖父那輩開始,嚴家的男丁,是不是很少有活過七十歲的?」葉遠看著牆上的第一幅畫像,語氣淡然。

  唐宛如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分。

  嚴景山沒有回答,但那瞬間僵硬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且,」葉遠的聲音繼續響起,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這個家族最光鮮的外殼,「每一代的核心人物,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都會有一段時期,性情大變。暴躁,多疑,充滿破壞欲。輕則眾叛親離,重則……自毀長城。」

  「砰!」

  嚴景山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落回了茶几上,滾燙的茶水濺出,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點紅印,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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