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不是施工隊,是族譜
阿奇博爾德的那個侄子,年輕的卡文迪許,被安排在長桌的最末端。他面前的餐盤,幾乎未動,只是臉色煞白的,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水。
「葉,」威斯敏斯特公爵舉起手中的水晶杯,杯中是1982年的拉菲,「我必須承認,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槍手。Purdey的工匠們若是看到你用槍的方式,恐怕會激動地修改他們的教學手冊。」
在場的賓客們,都發出了善意的,附和的輕笑。
葉遠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公爵過譽了。只是這鳥的飛行軌跡,比倫敦的交通狀況,要規律得多。」
這句帶著幾分戲謔的實話,讓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又輕鬆了幾分。幾個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勳爵和爵士,開始嘗試著,與葉遠搭話。
他們不談生意,不談政治,只聊一些風雅而無用的東西。比如賽馬,比如古典藝術,比如,哪裡的雪茄,更配哪一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
這是老錢們的試探。他們用這種方式,來衡量一個人的品味、學識,以及最重要的,判斷他是否屬於「我們」。
唐宛如應付得滴水不漏。她挽著葉遠的胳膊,像一位最優雅的女主人,將所有過於尖銳或過於諂媚的話題,都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午宴結束,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在莊園裡散步。
唐宛如拉著葉遠,走進了那間著名的,收藏著莎士比亞戲劇首版對開本的圖書館。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聲音,空氣里,只有皮革與舊紙張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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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的樣子,真該讓卡文迪許家那個小子,拍下來掛在他們家牆上,每天瞻仰。」唐宛如靠在巨大的地球儀旁,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家的牆,還是掛拍賣會上買的東西,比較合適。」葉遠走到一排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丁尼生詩集。
唐宛如笑彎了腰,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那件質地厚重的花呢獵裝上。「說正事。公爵那句『諾曼第的石匠』,你怎麼看?」
「他說的不是職業。」葉遠將書放回原處,轉過身,看著她,「諾曼第征服之後,威廉一世分封了大量跟隨他的諾曼騎士。這些家族,是英格蘭新貴族的基石。『石匠』,是建造者。」
他的目光,穿過圖書館的落地窗,望向遠方連綿的,屬於英格蘭的綠色丘陵。
「他在暗示,『幽靈』這個組織,可能源自某個,最古老的諾曼家族。他們認為自己才是這個國家的奠基者和真正的主人。所以,他們才會對溫莎這種,後來居上的『德國親戚』,抱有那麼深的敵意。」
唐宛如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所以,我們要找的不是施工隊,是族譜。」她一語中的。
「一本,記錄著九百年前,那些『諾曼石匠』的,最原始的族譜。」葉遠補充道,「那東西,不會在任何公開的檔案館裡。」
「它會在哪裡?」
「在法國。」葉遠說,「在諾曼第,那些騎士出發的地方。總有一些東西,被留在了故鄉。」
唐-宛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享受這種感覺,全世界都束手無策的謎題,在她的男人面前,三言兩語,便被剝開了最堅硬的外殼,露出了最核心的邏輯。
兩人準備離開時,一位穿著傳統僕役制服的男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他手裡,捧著一個用銀箔和絲帶精心包裝好的盒子。
「唐女士,葉先生。」管家的聲音,恭敬而平穩,「公爵吩咐,這是葉先生今日的戰利品。」
唐宛如接過了那個盒子,入手,尚有餘溫。
她沒有打開,只是看著葉遠,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映著圖書館裡溫暖的燈火,和他的倒影。
「看來,我的枕頭,有材料了。」
她湊近了些,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狡黠的溫柔。
「我會找最好的工匠,把最軟的羽毛挑出來。枕在上面,夢裡,應該就不會有那些討厭的幽靈了。」
西科斯基S-76C的旋翼攪動著柴郡傍晚的金色雲霞,緩緩爬升。伊頓莊園那片廣袤的綠地與暗紅色的塔樓,在舷窗外,逐漸縮小成一幅精緻而古老的油畫。
機艙內,唐宛如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銀箔包裝的盒子放在膝上,仿佛裡面裝的不是兩隻被獵殺的松雞,而是剛剛從加冕典禮上取下的王冠。
「我已經聯繫了愛馬仕那邊專門做羽絨製品的工坊,」她側過頭,看著身旁閉目養神的葉遠,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們會用最傳統的手工方式,把最細軟的絨毛一根根挑出來。枕芯的布料,我選了Loro Piana的Baby Cashmere,顏色是珍珠白。」
葉遠睜開眼,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有些無奈:「只是一個枕頭。」
「那不一樣。」唐宛如的指尖輕輕拂過盒子的絲帶,「這是你的戰利品。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獵場上,你,也一樣是最好的。」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驕傲,仿佛那兩槍是她開的。
葉遠看著她,沒再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膝上那隻冰涼的手,握進了自己的掌心。
……
當賓利車再次滑入貝爾格萊維亞的別墅時,夜色已然降臨。
客廳里沒有了前夜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巨大的監控屏幕已經關閉,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十六世紀的,佛蘭德斯風格的,描繪田園風光的巨大掛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白茶花香氣。
凱薩琳不在,她的團隊也早已撤離。這裡終於從一個臨時指揮中心,變回了一個家。
唐宛如一進門,就將那個裝著松雞的盒子,鄭重地交給了管家。
「送到愛馬仕工坊,交給皮埃爾先生,他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換上睡袍,窩進沙發。而是徑直走到了書房那張巨大的,由非洲烏木製成的辦公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