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看起來很容易走火


  面料是頂級的哈里斯花呢,厚重,挺括,卻又帶著羊毛特有的柔軟。馬甲的紐扣,是用鹿角手工打磨的。整套衣服,完美地貼合著他的身形,仿佛第二層皮膚。

  「我就說,你穿這個好看。」唐宛如繞著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完工的藝術品,眼中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獵場設在莊園深處的一片高沼地。賓客們被分配到相隔百米的,用石塊和泥炭壘成的隱蔽射擊位(Butt)里。每個人身後,都跟著一位穿著同樣獵裝,沉默寡言的裝彈手(Loader)。

  葉遠的裝彈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的皺紋,像柴郡的地圖。他打開一個沉重的皮箱,從裡面,取出了一對,槍身和槍托上,都雕刻著繁複的「玫瑰與捲軸」紋飾的,立式雙管獵槍。

  「先生,這是公爵為您準備的。Purdey,12號口徑。」裝彈手的聲音,像砂紙磨過舊木頭。

  葉遠接過那把槍,入手冰涼,沉重。在他眼裡,這東西的結構,比那塊陀飛輪腕錶,還要簡單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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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來,很容易走火。」他很中肯地評價。

  他身後的裝彈手,和旁邊射擊位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貴族,臉上的肌肉,同時抽動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是阿奇博爾德·卡文迪許的侄子,昨晚,他們家族在那個盤口裡,輸掉了一座城堡。他看著葉遠,眼神里的輕蔑,幾乎毫不掩飾。

  「東方來的朋友,可能不太習慣我們這種『野蠻』的運動。」他故意提高了音量,「這可不是在拍賣行里舉牌子,是需要技巧和血性的。」

  唐宛如正站在不遠處,和公爵夫人聊天。她聽到這話,只是眉梢微微一挑,卻沒有回頭。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悠長的號角聲。

  「The drive has started!(驅趕開始了!)」有人喊道。

  緊接著,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大群,被驅趕員(Beater)從高沼的另一頭,趕過來的松雞。那些鳥飛得極快,貼著石楠花的頂端,像一陣陣棕色的,高速移動的旋風,向射擊位的方向,席捲而來。

  「砰!砰!」

  年輕的卡文迪許率先開火,槍法精準,兩隻飛在最前面的松雞,應聲而落。他得意地,朝葉遠的方向,瞥了一眼。

  葉遠依舊站在那裡,甚至沒有舉槍。他只是看著那些飛鳥,眼神平靜,仿佛在計算,一道複雜的,關於拋物線和風速的,物理題。

  一隻離他最近的松雞,已經飛到了頭頂。

  「他根本就不會開槍!」卡文迪許的嘴角,已經露出了譏諷的笑容。

  就在那一瞬間,葉遠動了。

  他沒有瞄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標準的射擊姿勢。他只是隨意地,將那把Purdey抬了起來,幾乎是憑感覺,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清脆。

  那隻飛得最快的松雞,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空中,翻滾著,墜落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槍。

  「砰!」

  另一隻試圖從側面繞過的松雞,也應聲而落。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他甚至沒有用第二把槍。身後的裝彈手,剛剛把子彈裝好,遞過來,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射擊,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葉遠。

  就連那些經驗最豐富的裝彈手,都張大了嘴。他們見過神槍手,但他們從未見過,用如此……「不合規矩」的方式,打得如此精準的人。那已經不是技巧,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空間與時機的,絕對掌控。

  年輕的卡文迪許,臉上的表情,從譏諷,到震驚,再到,一片死灰。

  葉遠吹了吹槍口的硝煙,將那把價值足以買下一輛賓利的獵槍,還給了身後的裝彈手。

  「嗯,」他看著那兩隻掉在不遠處的松雞,皺了皺眉,「肉質,好像有點老。」

  威斯敏斯特公爵,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他沒有看那些戰利品,只是看著葉遠,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睛裡,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笑意。

  「葉,我祖父常說,」公爵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在獵場上,有些人喜歡大聲嚷嚷,有些人,則喜歡用子彈說話。」

  「看來,你屬於後者。」他拍了拍葉遠的肩膀,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倫敦塔的石頭,很硬。有些人,想把腦袋往上撞,我們攔不住。」

  他頓了-頓,仿佛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聽說,那些石頭,最初是從法國的諾曼第運來的。也許,想弄清楚它的結構,得去諾曼第,問問當地的石匠。」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重新投入到那場屬於貴族的遊戲中。

  唐宛如走了過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伸出手,仔細地,為葉遠整理著那件花呢獵裝的衣領,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驕傲的顫抖。

  「我忽然覺得,」她仰起臉,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映著高沼地的天空和他的倒影,「我們臥室里,好像缺一個,用你親手打下來的松雞羽毛,做的枕頭。」

  獵場的喧囂,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伊頓莊園的主樓里,壁爐中的橡木發出溫暖的噼啪聲。午餐被安排在可以俯瞰整片柴郡丘陵的冬景花房,長長的餐桌上,鋪著漿洗的筆挺的亞麻桌布,每一套餐具,都是維多利亞時期Minton的骨瓷,銀器上,雕刻著格羅夫納家族傳承了數百年的徽章。

  空氣中,瀰漫著烤松雞的油脂香氣,混合著淡雅的鮮花與老木頭的味道。

  氣氛,與狩獵前,截然不同。

  那種屬於世襲貴胄的,漫不經心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與審慎的安靜。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掠過葉遠。

  他依然穿著那身由公爵裁縫在半小時內趕製出來的花呢獵裝,坐在主人身邊的位置,動作從容的,用一把小巧的銀叉,分離著盤中那隻松雞的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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