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克雷頓的反省
第617章 克雷頓的反省
一行人上到地表,他們兩手空空,帶著一身臭氣敗興而歸。
離開污水塔,他們各自散去,急於向自己的組織匯報情況,只有唐娜和克雷頓的兩個警官朋友多聊了幾句一他們不太明白為什麼只有克雷頓沒有回來,而她的身邊又多了條巨大的黑狼。
還好阿德萊德走得慢,她委託他們將神眷送去長老會的一處據點接受治療,讓他們無暇追問。
為了在危機面前及時庇護唐娜,克雷頓只想到要以最快的速度變形,這就使他不能顧及衣物,現在只能以狼的形態行走在街上。
狼的姿態不被公共馬車接納,一般的馬看到它就打哆嗦。他本對亞歷桑卓寄予厚望,它至少能把唐娜背負起來,和他一起用四足動物的速度回家,但它似乎覺得在污水塔前等待被人騎是一件白痴又無聊的事,所以先行離開了。
唐娜倒是可以一個人租車離開,但她堅持陪他。
然而步行的過程也不安寧,克雷頓·貝略處於狼形態時,他的脊背高度也接近五尺,和一匹馬差不多大。這麼大的食肉動物在城市中很少見,但在報紙上每年都是要出現一兩次的,當今的富豪也有不少喜歡豢養猛獸,所以姑且算是可以在公眾面前展示的形態。唐娜和他的組合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先是引發恐慌,嚇跑了一些路人,然後又引來另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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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記者尾隨在他們身後拍照,還有一些剛從城外回來沒看夠熱鬧的人漸漸圍在他們身邊,把這當做免費的猛獸展。更有甚者直接上前詢問唐娜有關克雷頓的價格和產地。
克雷頓不得不在尊嚴和擺脫這些煩人精間做出取捨,他伏下身體,自己充當坐騎背負唐娜提速甩開那些好事者。
直到人煙稀少的聖貝妮德,唐娜拍著他的後背要求下來。
道路兩邊只有樹和草坪,視野開闊到他們能確認附近兩百米都沒有人,淑女風度這時終於可以卸下。
唐娜站在巨狼邊上微微彎腰,面色痛苦地揉著自己的大腿後側。騎狼並不是一件享受的事,狼和馬的生理結構相差甚遠,不適合讓人騎乘,而她也不可能給自己的親叔叔套鞍改善體驗。
黑狼低下頭,呼吸聲像是在嘆息:「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你就自己先回去好了,我之後會跟上來的。」
唐娜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她指出這麼做的缺陷:「那樣你可能會被執法者槍擊。市民們只能接受一頭有主人的猛獸在街頭出現。」
「也是。」克雷頓淡淡地回應道。
唐娜有些緊張,克雷頓的狼臉看起來比人形更加嚴肅,她的動物溝通能力在他身上並不很奏效,而她又看不懂狼的表情,普通的沉默也讓她感到大事不妙。
「格林先生的話有些過火了,如果那個陷阱是通過預知能力針對我們布設的,是否理智也不會影響結果。」
「用不著寬慰我,在發現神眷的能力後,你和格林一起反對我,要求讓神眷離開。」克雷頓蹲在行道樹下,黑色狼臉周圍的毛髮在春風中火焰似的拂動:「我說這話不是為了譴責你,我是真心在反省自己。」
「不過不用擔心我受到良心的譴責太深,我不是為了神眷而後悔,我對他的愧疚沒有那麼深刻。即使在現在,我也認為當時的決定沒有錯,只是遇到了狀況之外的因素。預知的能力太稀有,我們不能時時刻刻考慮它是否正在對我們的生活施加影響。」
「我只是承認了另一種可能,如果我當時的決策出於善意而非功利,也許結果就會不一樣。」
唐娜愣了愣,最先啟動的是作為巫師的思維,而不是道德。
「但這樣的決定也能被預知到。」
「預言不會鎖定結果,它只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未來,只需要一點外部助力,我們就能夠改變它。」回想起上一次在魏奧底對付先知的經歷,以及老朋友諾里斯換名脫身的技巧,克雷頓有感而發。
「你和格林是外部因素,如果那時我被你們說動,同意讓神眷返回地表,也許我們都不會在陷阱區域駐足,也不會....讓我差點殺了你。」
唐娜的眼睛睜大了。
狼保持著與她對視的行為,沒有停止講述:「在神眷的香氣湧出來後,我幾乎瘋了,只想著把所有沾染氣味的活物全部吃掉,只是因為當時眼中最接近我的人是你,所以我能夠拖延這股瘋狂多那麼幾秒,如果換成其他人,我不會有一瞬間的遲疑。」
「我一直以來都太小看詛咒了,以為它竟是可以靠戲弄和才智躲過去的東西,現在看來,我大概已經是無藥可救了。」
「哈哈!」
聽到這危險的發言,唐娜竟忽然扶著膝蓋笑起來,差點向後倒下。
「怎麼了?」黑狼克雷頓皺眉。
唐娜站起身,伸手從他的頭上一抹,然後在他眼下攤開掌心,上面是一枚綠色葉片:「你頭上還掛著葉子呢,居然在講這麼嚴肅的話。」
「春天的落葉,真不吉利。」克雷頓的狼臉皺眉更深。
少女的笑容也斂去了。
「克瑞,我才十六歲,你今天先是告訴我自己明天可能會死,一會兒說自己差點兒殺了我,我自己也是,先是差點吃掉一個陌生人,然後又差點被活埋,然後看著一個聖職公開批評自己的叔叔,離開下水道後又騎著自己的叔叔被人追。不到兩個小時之內發生這麼多事,我根本反應不過來啊!」
她雙手搓著臉,深吸一口氣:「在我看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先回家,去盟洗室輪流清潔自己,把下水道的臭味沖乾淨,然後好好休息一陣,在晚餐之後再進行一次真誠的交流。」
克雷頓嘆氣:「好吧。」
狼頭頂上的耳朵忽然轉了半圈,隨後他的視線隨之轉動,在地平線上看到兩個扛著相機的騎馬身影。
「記者還在追我們?!」他不敢置信地四腿站直,轉頭看了眼唐娜後又蹲下,讓她到背上來。
唐娜拒絕了。
「這次我要先跑。」她牽起裙子,朝著家的方向發足狂奔。
十分鐘後,他們到家了。
唐娜先進屋,然後把克雷頓的衣服從窗戶扔出來,讓他得以以家主身份回歸。
狼人每次改易軀體之後皮膚都會換新,附著在體表的污垢自然都會脫落,所以克雷頓並不很需要清理自己。
在書房裡,他思考著格林的指責,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包括那些他曾讀過的詩和詩人的理論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正如他之前對唐娜所說,他並不為受到指責難過,他只是被格林提醒了。
他最近正嘗試重啟自己的生活,邁向新的境界,可如果他一直以過去的思維去掌控周圍的一切,這難道不會讓這條路最終又導回過去嗎?
若是如此,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對過去生活的重複。
戰鬥固然很有意思,在魏奧底,他曾這樣想過,無論自己怎樣改變,只要還能通過戰鬥和殺戮體會到一時的快樂就好,他本也不是個節制的性格。
但曾作為人的克雷頓並不這麼想,他雖然脾氣很大,但並不喜歡一定要殺死對手的戰鬥。死亡在他心中始終是一樁大事,他還記得自己曾幫忙將一名戰友的骨灰和遺物送給家屬,記憶中的他應當是感到沮喪和悲傷,但現在的他無論怎麼想也無法代入那份情緒。
現在克雷頓只覺得所有人都該死,每個人都有被殺的理由。
欺騙年青人去戰場送死的人該死,對戰爭的理由一無所知,只是以為取走他人性命就是英勇的年青人也該死。
就算是烏倫也該死,克雷頓自己也該死。
那些死掉的人不該再肖想死後留有什麼尊嚴,他們的遺體在失去靈魂後變得毫無價值,如果戰勝者願意,就有資格隨意處置他們的屍體和財物,哪怕是吃掉和羞辱也無所謂。
除了自己的家人,朋友們的死亡也不過會讓克雷頓感到遺憾,他很難再為他們感到悲傷。
過去屬於人的情感錨點如今被狼一個個拔除,由無數次選擇積累支撐而成的克雷頓不知何時成為了一個虛浮的人物。
也許格林說的沒錯,他的頭腦真的已經被詛咒劣化了。
唐娜的節制提議還是太晚了。
克雷頓在思考中醒悟到遏制狼性對自己已經沒有那麼大的效果,他現在更該做的是努力壯大自己為人的部分。
他必須尋找為人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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