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怨公子兮悵忘歸
時間一點點流逝。
殷菱懷著孕,精力不濟,坐著坐著就歪在床頭睡著了。
楊韻則找店家要來了棋盤,和沈栩安下棋。張夫人往日也是詩情畫意慣了的,見著他們手談,便站在了一旁看棋。
「落在這兒?」
張夫人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幾顆棋子過後,張夫人不由地撫掌,嘆道:「楊縣丞這一手落子還真是極好,險處逢生,當真是妙極。」
「夫人要不要來一盤?」楊韻放了手裡的黑子,起身讓出位子來。
「我……也可以嗎?」張夫人一怔,遲疑道。
文人們豈會願意跟女人對弈?
「有何不可?」沈栩安將一顆顆棋子收攏,含笑道:「我與禮成都沒有什麼酸臭規矩,夫人若不嫌棄,落座與我手談一局,可好?」
張夫人面上一喜,欣然坐下,掩唇說:「我甚久沒有下棋了,還望郎君海涵。」
楊韻緩步,走到了牆邊。
另一端,門被輕輕推開了。
「蘭兒?」
略帶了幾分顫意的聲音傳來。
「你果真是原諒我了?我以為,你不會理我,卻不曾想,你居然會約我來此。」
輕挪開牆上的畫卷,楊韻探身就著牆上那個小洞望去。
客房內只點著一盞燈。
昏黃中,屏風上倒著一抹倩影。
「於郎,別走了。」元翹壓著聲音說。
聽上去,聲音和張夫人的一般無二。
「是……是……我不走了。」於沛文端了端袖子,倉促頓足,「是我急切了些,蘭兒你莫怪我。」
「我怎敢怪你?」元翹略帶了幾分落寞。
「你是在怪我那般對你父親?蘭兒,你父親他從來都不喜我,你莫要聽他的。」於沛文理了理袖擺,著急地解釋:「當年也是他,若不是他阻攔你我,你我今日何至於此?」
「於郎,別再說了。」元翹急切地打斷。
她低頭看了眼放在膝上紙,說:「怨公子兮悵忘歸。」
「君思我兮不得閒!」於沛文突然激動了些,仰頭大笑了起來,「蘭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當年不是你捨棄了我,是你父親對不對,是他在從中作梗!」
「但事到如今,你我已是陌路。」元翹道。
「怎會是陌路?」於沛文趕忙解釋:「不日我便會升任滁州,到時候我接你過去,助你與那段暄和離,如何?有我在,無人敢對你置喙。」
「那我父親呢?」
元翹問。
好在這些問題,先前她都有演練過,現在也能對答如流。
「你父親他橫徵暴斂,剛愎自用,當年便辦了許多冤案錯案,如今更是甩手避走別莊,藐視法紀,藐視陛下。」於沛文臉上閃過些許的冷意,「他有何下場都是他應得的!不過蘭兒你放心,我定會護著你,不叫你被波及。」
「可我怎麼聽說……」
元翹的目光下移,「你府上,也蓄養了好些女婢,個個姿容出色。我即便與段暄和離,也是再嫁之身,與那些鶯鶯燕燕,如何比得?」
「蘭兒放心,我從未寵幸過那些女婢,她們都是上官送來的,我留著不過是周全上官的面子,只要你開口,我回去就把她們全部遣散。」於沛文說。
楊韻轉眸,看到了站起身的殷菱。
她幾步過去,扶著殷菱來到牆邊,壓低聲音在殷菱耳邊道:「來聽聽?於司馬這般情深,倒是十分難得。」
「你當真沒有寵幸過任何女婢?」
「不曾。」
「那這些年,你也沒留下過子嗣?」
「不是你的孩子,我要來何用?蘭兒,我心裡只有你!我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將你我之間的阻礙掃清!我要旁人為我生孩子作甚?」
「可我聽說,你確有一個孩子。」
「怎會?蘭兒,你從哪兒聽的?」
「我父親有個學生,叫楊禮成,於郎可記得?是他同我說的,我原是不信,可我去看過那個娘子,她的確懷了身孕。」
「蘭兒!」
於沛文猝然握拳,咬了咬牙:「你莫要信他,他全是胡說八道,是在故意離間我們二人。那殷娘子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可不是我的。」
「於郎,你是在騙我嗎?」元翹的聲音變得低沉,帶了幾分落寞,「我都不曾說那娘子姓什麼,你便說她是殷娘子,你還說你不知道?果然,連你也覺得我是再嫁之身,嫌棄我了。」
於沛文語結片刻,拔高聲音道:
「不!」
「不,我豈會騙你?」
「是是是,我的確與那殷娘子有過一次露水之緣,但那是我被灌醉後的意外,若不是那殷娘子主動爬床,我豈會就範?蘭兒你信我,我斷不會背叛你我的感情,更不會厭棄你!」
「蘭兒你放心,待我升任,我便讓她去墮了那肚子裡的孩子,絕不會讓那孩子出來礙你的眼。」
每聽一個字。
殷菱的臉色就難看上一分。
到最後,她身形已經不穩,朝後跌去。
「殷娘子,這就聽不下去了?」楊韻展臂扶住她。
「他不是這麼答應我的。」
殷菱的手攥緊袖擺,貝齒緊咬嘴唇,顫聲道:「他說,你是良人,定不會看我被處死,會認下我。」
「我的確認了你。」楊韻說。
「他說……」
殷菱抬眸,噙著淚,推開了楊韻,提裙便衝出了門。
「不白到哪兒了?」
楊韻回頭去看沈栩安。
沈栩安起身,走到窗邊,開窗往下看了眼,「已經到樓下了。」
聽到這話,楊韻去追殷菱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搜!」
「挨家挨戶搜!」
外間喧鬧起來。
但一道尖叫聲撕破了這些喧鬧。
「她是誰?」元翹躲在屏風後尖叫,「於郎,她便是那個殷娘子嗎?你帶著她到我這裡來,是來向我炫耀的嗎?」
於沛文轉身看到推門而入的殷菱,臉色發黑,拂袖道:「你怎麼來了?快滾!別在這裡攪和了我的事!」
殷菱站在門口,抬手指著於沛文,顫聲說:「你方才說的什麼?你說,你要除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階梯下。
阮南音和鯉魚探頭看戲。
迴廊間,刺史薛尹也抬手,示意巡查的左右都停下搜查,聽聽這房內到底在爭論什麼。方才,他可是看到門內站著的,是他那位即將升任滁州司馬的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