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和離


  「隨夫姓是前朝之習,成武年間就已經廢除,張夫人希望我喚她一聲張夫人,那我便如她所願。」

  楊韻掃了眼地上的碎屑,氣定神閒地說:「段錄事撕了這一份也無妨,待會兒我再補上一張就是。」

  「你敢!」段暄喝道。

  「我為什麼不敢?」楊韻走到一旁,提著笤帚將碎屑掃到一起,溫聲道:「段錄事,姻緣天註定,半點不由人,你與張夫人如今算是緣分盡了,好聚好散,別撕破臉。」

  

  「什麼叫別撕破臉?我告訴你,楊禮成,你要敢幫蘭兒和離,我定要讓我岳父罷了你的官!」段暄的手快指到楊韻鼻子上了。

  楊韻斂眸,兩指撥開他的手,「你既與張夫人和離,那縣令便算你前岳父,還是少拿縣令大人出來壓我的好。」

  拳拳打在棉花上。

  段暄一下子就泄了氣,咬牙道:「我聽說……聽說楊縣丞家裡琴瑟和鳴,可能討教一二?」

  嚯?

  楊韻瞧了他一眼,失笑,搖搖頭說:「段錄事,我可給不了你主意。」

  「好好好,先前是我的不是,我這裡給你賠罪。」段暄黑這個臉打袖拱手,說:「方才也是我著急了些,一想到蘭兒要走,就失了方寸。」

  「擔不起段錄事這一禮。」楊韻側身避開,坐回案後開始補寫和離文書,「不過……我還是勸段錄事一句吧,你與張夫人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並無多少感情,倘若你真心愛她,不如應了這和離,給她自由。」

  「和離女子有多不容易,你豈會了解?」段暄道。

  楊韻手裡的筆頓了頓,笑著說:「據我所知,張家富庶,張夫人準備和離後在縣裡置辦一家繡坊,安身立命一事,於她而言,不在話下。」

  段暄氣得語結。

  可他心裡卻知道,楊禮成這話說得不假。

  「楊縣丞!」

  院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和離文書寫好了沒?」張夫人提裙進門,看到堂內站著的段暄之後,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散了,「你來這兒做什麼?」

  掃了一眼地上的碎屑。

  張夫人俯身撿了兩張起來看,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罵道:「段非文,你想做什麼?撕毀文書,按律例能打你十個板子!」

  「蘭兒……」

  「蘭兒……」

  段暄趕忙去抓張夫人的手。

  張夫人卻後退兩步,說:「少碰我,段非文,簽了和離書,往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干。」

  「蘭兒!」段暄急了,想求,餘光暼到楊韻,生生咽了回去,壓低聲音道:「你隨我回去,我保證,保證絕不再提那些事,如何?」

  咳咳。

  楊韻清了清嗓子,吹乾文書上的墨漬,一手拿文書,一手拿紅泥,起身道:「張夫人,文書已經擬好,兩位按上手印就行了。」

  「我不按!」

  段暄又想伸手去奪文書。

  楊韻扭身躲開,張夫人則擋在了文書前。

  「我與你,情分已盡,你要按手印便按,不按……」張夫人臉色不善地說:「依大趙律,夫妻關係不相安諧而和離者,不坐,你不按,我便敲鼓升堂就是了。」

  敲鼓升堂?

  那不成了笑話?

  段暄的臉色倍加難堪。

  「段錄事,按吧。」楊韻遞去紅泥。

  「你……你……」段暄指了指楊韻,又指著張夫人,咬牙切齒道:「好好好,你們二人倒是配合得不錯!蘭兒,你可想過你父親要是得知了此事,該是如何的傷心?他可是盼著你我和和美美,早日讓他抱上外孫的。」

  張夫人冷笑一聲,抓著段暄的手就蘸了紅泥按在了文書上,隨後邊自己按邊說:「我父親自然是以我為先,與你們段家不一樣。」

  文書上兩枚紅色的手印刺得段暄眼睛疼。

  他瞪了又瞪,最終拂袖而出。

  「謝過楊縣丞了。」張夫人仔細妥帖地收好文書。

  「謝什麼?張夫人方才伶牙俐齒,把段錄事說得啞口無言,即便是我不在,這和離也能成事。」楊韻收了紅泥往回走,嘴裡道。

  張夫人卻爽朗一笑,說:「楊縣丞在,便是我的底氣。你別看人前他這副情深模樣,背地裡,卻沒少頤指氣使。」

  「不說了,不說這個。」

  張夫人將文書收進袖兜,擺了擺手,「這種開心的時候,我可不能沉湎在過去,楊縣丞,他日我繡坊開了,還請多照拂。」

  「自然,你與芙娘有舊,到時候芙娘肯定也想去幫幫你。」楊韻拿起了桌上的劄子,伸手示意,「今日我家正好煮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夫人可願賞光?」

  「餃子?餃子好啊。」

  張夫人答應。

  兩人便一道出了門。

  過午時,劄子遞去了鬱南的案上。

  鬱南一看是標了黃的劄子,當即快馬加鞭,將劄子送去了縣裡的館驛,經由驛丞送去了東極驛道。

  三日,東極驛道的劄子便送到了勤政殿。

  彼時內閣諸位閣老都在,程宇這個本不該在的大理寺少卿也在。

  天子面沉如水,手一甩,將劄子摔在了文閣老面前。他雖未動怒,但一言不發,眼神冰冷,叫殿中眾臣紛紛拂袍跪了下去。

  唯二沒跪的,便是文閣老和首輔蕭規。

  「文閣老以為如何?」天子問。

  「回陛下……」

  文閣老還沒說話,一旁的蕭規先站了出來。

  「臣有罪。」

  「此事與文閣老無關,未查明於沛文如此逾矩便貿然舉薦,乃是我一人失職,請陛下降罪。」

  蕭規單膝跪地。

  天子撐著頭,斜望著文閣老,慢悠悠開口:「文閣老,這於沛文可是你的學生,你就不說兩句?」

  「老臣……」文閣老高舉笏板,顫聲道:「老臣請陛下允老臣告老!識人不清,教出這等學生,是老臣之錯!」

  「使不得,文閣老,人是我提舉的,與你何干?」蕭規急忙起身將文閣老扶起來,蹙眉說:「您腿腳不便,先帝在時便說過您不必行跪拜禮,何至於此啊——」

  說的是幫襯的話。

  龍椅上的天子卻陰了臉色。

  站在最尾端的程宇暗自嘶了聲,心道,蕭相爺好手段,先帝在時,陛下可是備受冷落的皇子,在後宮沒少吃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