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侯爺


  我垂眸不語。

  「長得與她竟如此相似,怪不得熠兒——」侯爺用探究的目光在我臉上端詳片刻,「他連著幾個月在安州盤桓流連,最後還要將你帶回臨京,妥善安頓,真的是對你用心了。」

  我說:「雪眉身份卑微,能得世子青眼相看已是三生有幸,雪眉一直銘感於心,以後自當好生侍奉,以報與世子的相知相遇之情。」

  侯爺以拳捂嘴,連咳了幾聲,「我雖聽說你是出身青樓,但看你言談氣質,倒似大家閨秀,熠兒與你相識後,百般看重,將他所有的心腹隨侍之人全都調到了別苑,再也不肯回侯府居住。」

  我略略尷尬,忙道:「雪眉願意去勸勸世子,讓他多回府邸陪伴侯爺,以敘天倫……」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侯爺咳得嗓音都有些嘶啞,「熠兒的脾氣性情,我比你更加清楚,他一向執拗倔強,認準的事情,從不回頭。」

  我忙辯解道:「世子性情其實溫和寬容,心腸也軟,縱然有時倔強,勸解幾句他也是會聽的。」

  「那只是對你而已,對旁人就未必如此,」侯爺蒼老的唇角突然抿出一絲悽然的笑容,「他的心思藏得太深,陰沉莫測,鋒芒隱於內,我也是疏忽了,再也無可挽回……」

  我怔忡了下,以為他說的是曾經對劉知熠的冷落與疏離,於是溫言勸道:「父子之間哪有隔夜的仇怨,只要侯爺以後與世子多加相處,消除隔鬩,假以時日,你倆一定就能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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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姑娘稟性善良,是個好孩子,」侯爺面容蒼白,皮膚鬆弛,形容枯槁,「只是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大限已近,恐怕沒有機會再與熠兒多多相處了。」

  他的語氣悲觀淒涼,並不似一個顯赫的侯爺,倒更像是一個被兒子拋棄的暮年老者,沒有雄心壯志,只有蕭索頹涼。

  仿佛藏著很重的心事,蘊含著無限悲傷。

  不過他又微微笑了起來,「他終究是只喜歡你一個人,旁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他還似小時候那般,認準了的事,就絕不回頭。」

  我有些羞赧,抿唇不語,只是心裡疑惑著,侯爺特意將我接進府里,就只是為了與我扯閒話麼?

  「我只剩他一個兒子,我百年之後,寧遠侯府便全由熠兒來掌管,」侯爺繼續道,「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侯府在他手上,榮光必會更盛,但我也害怕到那時……有的人性命便會保不住……」

  他說得有些含糊,我也聽得雲裡霧裡,我不明白誰的性命會保不住,也不明白他與我說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遲疑著開口,「世子寬厚善良,怎會濫殺無辜,侯爺是否多慮了?」

  侯爺搖搖頭,「我並沒有多慮,只是希望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能在旁邊稍加勸阻,他已一錯再錯,該報的仇也報了,何必還要咄咄逼人不依不饒呢?總歸還是要留她一條性命罷。」

  說到此處,他又劇烈的咳嗽起來,皺巴巴的臉孔漲得發紫,然後兩隻手都用力按到胸前,一臉痛苦地大口喘著氣。

  我慌了手腳,急忙上前扶住他,「侯爺,雪眉去讓人請大夫過來……」

  「不必了,」他仍是捂著心口,嘶啞著聲音道,「你把案几上的那個白色小瓶拿過來,倒出三粒藥丸給我。」

  我依言去了,把藥丸倒在他枯敗如樹皮的掌心。

  他一口吞了,我又餵他喝了幾口溫水,他慢慢吁著氣,終於緩了過來。

  「我苟延殘喘到今日,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了,」侯爺靠在榻上,聲音虛弱,「有些事情,我再找機會與你詳談。看這個時候,熠兒應該是快到了,他知道你來了侯府,必然不放心,只怕已快馬加鞭地趕來了,你且稍待片刻,等會與他一道回別苑去吧。」

  幾乎是話音未落,那道修長俊挺的身影已站在了水晶簾的後面,劉知熠的聲音清寒冷冽,硬若堅冰,「父親今日為何將她接到府里來?」

  侯爺淡然一笑,「難得有人能收服了你,我自然想見見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我急忙站起,快步朝劉知熠走去,「侯爺和藹可親,一直在與雪眉閒話家常。」

  劉知熠已牽住我的手,神色略略和緩,「父親想見她,可提前知會兒子一聲,兒子自然會帶她來向父親請安。」

  侯爺裹著狐皮大氅,虛軟地嘆息了聲,「剛才我已跟雪眉閒聊片刻,倒是個知書識禮的好孩子,你得償所願,以後便好好待她,你若願意,帶她回侯府居住也甚好。」

  「不必了,如何安排,兒子心裡自有分寸。」劉知熠輕描淡寫的開口,「父親身體違和,應好生休養,聽說你咳疾又犯了,那便多找幾個大夫來瞧瞧,別延誤了病情。」

  侯爺道:「宮裡的金太醫已經來瞧過了,總不過是開些㾀濕潤肺補氣止咳的方子,沒什麼新鮮的。」

  劉知熠微微皺眉,「我已聽金太醫提過,咳疾是三分治,七分養,父親多加休息,少些操勞,自然病情就慢慢見好了。」

  侯爺無力地揮了下手,「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如今整日臥床靜養,侯府的諸多事宜,全靠你自己去料理,我也沒有精神再管了。」

  「那兒子就不打擾父親休息,先行告退了,」劉知熠客客氣氣地揖禮,「等會兒我讓紅薔她們進來侍候,兒子過兩日再來向父親請安。」

  「去吧。」侯爺已微闔雙眼,似乎極其疲累。

  我心裡很詫異,總覺得這父子倆的對話生硬而淡漠,又透著古怪的詭異,氣氛疏冷,讓人好生不自在。

  劉知熠似乎也並不願多呆,拉著我的手便退了出去,我倆沿著長廊慢慢地走,陽光透過長廊上蜿蜒的青蔓,灑下一地碎金,似乎驅走了剛才的寒意,他側眸看我,問道:「父親剛才可曾為難於你麼?」

  我搖頭,「沒有。侯爺很和氣,只問了下我的來歷,我便說我是安州人,是被世子所救,又被世子帶到臨京,侯爺就沒有多問什麼,沒說幾句話他便咳得厲害,我侍候他服了藥,他才略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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