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邱姑娘
幾人拉著葉寒梧一直在說話,間或還向他敬酒,我見他一時脫不開身,也不便打擾,便自己沿著畫舫的連廊隨意閒逛。
船艙里燃了銀炭,屋內炭火溫暖,熏著幽淡的香料,沁人心脾。
前面還有詩畫展,一幅幅畫卷懸在牆上,或蒼勁,或婉約,或工筆精細,或寫意瀟灑,已吸引了不少文人在那裡觀看。
我舉目望去,就見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寒梅圖,筆力嫻熟,神形皆備,梅枝上的花朵冰肌玉骨,凌寒留香,極有神韻,竟很有幾分畫梅名家王冕的風骨。
不禁贊了聲,「當真是不錯,仿似王冕重生。」
有人在我旁邊淡淡接了句,「形似而神不似,怎堪與大家相比擬?」
我轉眸,就看見一個峨冠長衫的男人正負手而立,也在欣賞這幅畫。
是曾經在馬球場上遇到的謝洵。
氣質疏朗,眉間磊落,神情間是文人的溫雋灑脫。
只是我並不贊成他對於這幅畫的評價。
我說:「此畫用筆精準圓熟,一勾一畫皆循古意,無一絲贅筆,梅之高潔雅致躍然紙上,已是畫中上品。」
在馬球場上我一直戴著冪籬,所以此刻謝洵並沒有認出我,他只是彬彬有禮地一笑。
「前人之作,已是聖品,此畫作者也只是能摹得五六成相似,畫虎類貓,終究不是大家風範。」
我蹙了下眉,「所謂大家,也要經過常年累月的臨摹描繪,才能形成自己的風格。此畫作者年紀還輕,稍加時日多多練習,焉知他不能成為將來的大家?」
謝洵認真地望向我,神情里掠過一絲詫異,「姑娘是如何知道此畫作者年輕?」
我笑道:「畫作者運筆瀟灑,飛揚揮遒,用墨大膽而又磅礴,正是少年人的張揚意氣。」
謝洵目光里是不加掩飾的讚賞,「姑娘的眼光令人嘆服,畫作者能遇到姑娘這樣的知音,是他之幸事。」
我莞爾微笑,「所謂知音,亦不敢當,今日是第一次見到謝大人的墨寶,確實不同凡響。」
謝洵滿臉驚異之色,「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的畫作?」
我淡淡一笑,「直覺而已。謝大人生性灑脫,喜歡自嘲,故而對自己的畫作也作貶意,其實是過謙了。」
謝洵擰著眉毛,似是在思索什麼,又仔細端詳了我幾眼,不禁笑了起來。
「你是尚書府里的表姑娘!」
我點點頭,也不欲再過多交談,轉身便要離去,迎面就見邱瑜兒輕盈地走過來,「今日又見到沈姑娘了,那邊還有教坊司的歌舞,姑娘不去看看麼?」
她悄悄朝我眨了下眼。
我會意,隨她一道出船艙,往僻靜的連廊深處走去。
四下無人時,她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若惜,你瘦了許多,為何如此憔悴?」
我含著熱淚擁住她,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當日天牢森嚴,邱瑜兒幾次想進天牢來看我,卻不得相見。
她便買通了獄卒,偷偷托人送食物和禦寒的衣裳進來,尤其是在得知我娘高燒病重之時,她甚至還讓那個受了重金的獄卒帶來了幾瓶珍貴的藥。
可惜我娘病得太重,藥石無效,仍然故去了。
但這份情誼,我怎會忘記?
「瑜兒,謝謝你一直都在幫助我,」我望著她如明珠般澄澈的雙眸,「我最幸運的事,便是遇到了你這樣的好姐妹。」
邱瑜兒輕輕嘆了口氣,「別這樣說,當日的事,真是不堪回首。」
「若惜,我知道你在天牢里受了很多苦,但我能力有限,實在無法救你出來。」
「得知你的死訊後,我很難過,又聽說你的屍體被扔進了亂墳崗,我想著我倆姐妹一場,應去將你好好安葬,入土為安。」
「我帶著幾個家丁,壯著膽子去了郊外的亂墳崗。那裡陰氣森森,臭氣熏天,我怕得要命,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家丁們說你的屍體已經被野狗咬得殘缺不全,血肉模糊,連面容都看不真切了。」
「我心裡起了疑,站在冷風中思索了好久,便斷定那屍體不是你,你沒死。」
聽到這裡,我略帶好奇地問:「你是怎麼猜到的?」
邱瑜兒眼裡有一絲狡黠的笑意,「因為無論是葉寒梧還是劉知熠,他們都不會放任野狗來侮辱你的屍骨,這兩人都對你一往情深,若你死了,他倆為了搶你的屍骨都得先打一架。」
我竟有些哭笑不得,「你這貧嘴的丫頭,還跟往日一樣。」
笑著去揪了揪她的臉。
她用手指比劃著名圈了下我的手腕,惋惜道:「瞧你瘦得像小竹竿似的,以後咱倆再掰腕子的話,你準會輸了。」
我笑著說:「那也不一定,現下無人,咱們再掰一次試試罷。」
邱瑜兒點點我的額,「你長胖些再來與我比吧,我現在就算勝了,也是勝之不武。」
我倆一路走,一路說,幾番彎彎繞繞之後,已漸漸走到了畫舫最深處的雅居那裡。
斜刺里突然有人衝出,大手一把捂住我的嘴,抱著我一個旋身,便進了一間屋子。
我驚得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想喊卻又喊不出聲,張嘴就要咬那手,那人已箍著我的腰肢低聲說,「惜兒,是我。」
劉知熠?
突然反應過來,是邱瑜兒將我引到這裡的。
三姑娘,你怎麼老乾這種事?
而我,怎麼又老是不長記性?
又被這男人纏住。
我仍是抗拒的姿勢,掙扎著要推開他,「你放開我!」
劉知熠卻不放,反而狠狠將我揉入他懷裡。
我越發惱了,又怕聲音太大招惹到旁人注意,只得怒視著他,低低道:「你還來糾纏做什麼?」
他漆黑的眸子盯著我,隱隱有些慍惱,「你跟謝洵都能有說有笑的,偏就對我冷言冷語,你是想氣死我嗎?」
我繃著臉,「謝大人詩畫雙絕,性情灑脫,是個好相處的人——」
「難道我就不好相處嗎?」劉知熠臉色好生難看,「我對你百依百順,恨不能剖心相見,在你看來,倒還及不上一個酸腐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