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肋骨
我一直緘默著沉浸在自己的思維里,卻把蟬衣給急壞了,她以為我是被她說得傷心了,於是連忙乖巧地安慰我。
「姑娘不管做出什麼選擇,蟬衣都會一心一意地跟隨姑娘。」
她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又小聲道:「剛才姑娘說離了尚書府便無處可去,其實也不是這樣的。」
我訝然問:「什麼意思?」
蟬衣聲音壓得更低,「舅老爺曾來過臨京,好像是想尋找國公府的舊人,奴婢在臨京的街市上遇過他。」
「舅舅來過?」我當真是吃驚了,「這是幾時的事?」
蟬衣道:「是奴婢剛剛被四公子買下後不久發生的事。當時奴婢與幾個府里的姐妹去街市採買,不小心與舅老爺撞上了。舅老爺認出了奴婢,他可激動了,一直拉著奴婢細問。」
我連忙道:「舅舅問些什麼?」
蟬衣思索著,「他問奴婢,國公府里可還有活下來的主子?奴婢當時不知道姑娘還活著,便搖頭說沒有。」
「舅老爺便紅著眼睛說,他們連若惜這樣十幾歲的小姑娘也不肯放過,不給國公府留下一絲血脈,簡直是喪盡天良。」
「奴婢聽了這話都嚇壞了,急忙讓舅老爺小聲點,舅老爺便摸摸奴婢的頭,慈愛地說你是國公府的舊人,又是若惜的貼身丫鬟,以後如果遇到了什麼難事,可以去禹州勝利巷去找他。」
我嘆氣,「蟬衣,這件事你怎麼到今日才對我說?」
蟬衣苦著臉,「姑娘來了尚書府以後,四公子待你那麼好,你倆又訂了親事,奴婢就覺得姑娘用不著去投奔舅老爺了,因此就沒說。」
我戳了下這小丫頭的大腦門,「你呀,以後遇上什麼事,第一時間便向我稟報,知道了嗎?」
蟬衣忙不迭地點頭,「奴婢知道了。」
我娘親母家不顯,只是商賈之家,雖是禹州豪富,終究不能與權貴閥門相提並論。
國公府覆滅之時,舅舅家其實也受了牽連,被罰沒了很多家產,最後找了許多門路,花了無數銀子打點,據說還搭上了齊王的路子,總算才免遭災禍。
所以我一直未想過去投靠舅舅家,怕我這罪臣之女的身份給舅舅帶來麻煩。
記憶里舅舅是很疼我的,在我小的時候他也常來國公府與娘親敘舊,每次他都會帶很多禹州的特產過來。
我喜歡吃禹州的乳酪桃糕,舅舅說我是小饞鬼,他每回都要用上好的油紙包上好幾袋,跋山涉水的帶到臨京來給我吃。
若是舅舅知道我還活著,應該是會很高興的吧。
我一直在房裡與蟬衣閒話,突聽見有腳步聲,回頭一望是劉知熠過來了。
「惜兒在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劉知熠笑吟吟地俯下身,毫不避忌地攬著我的肩,低頭便在我額上吻了吻。
蟬衣的眼睛睜得溜溜圓,葉寒梧那般的端方君子是決計不會在丫鬟們面前做出如此親昵的行為。
「姑娘,奴婢、奴婢先出去了。」
蟬衣差點結巴,垂著眸不敢多看,立刻告退了。
我嬌嗔地捶了下劉知熠的胸口,「非禮勿動,以後別在丫鬟們面前這麼孟浪……」
劉知熠不甚在意,「以後她多見了幾次,便不會再大驚小怪了。」
我撅著嘴兒,「就你皮厚不知羞。」
「這丫頭還需要再磨鍊磨鍊,」劉知熠將我抱坐於他的膝上,手指穿過我的烏髮,拈著一縷青絲在手指間把玩,「以後似秋淳和夏漓那樣就好了。」
秋淳那性子,對劉知熠的忠心堅如磐石,哪怕她主子做出再出格的舉動,她也會如雙目失明般統統忽略。
那唇角的笑容永遠端莊沉靜。
我略帶了幾分好奇,「熠哥哥,秋淳在你身邊這麼多年了,你難道就沒想過為她擇一門親事嗎?」
秋淳已二十多歲,青春年華即將逝去,歲月蹉跎,她也該找個好歸宿的。
劉知熠正將我的秀髮拈在指尖上繞著圈兒,「我已跟她提過多次,賣身契也早已給她了,只是她自己不願。」
「她不願嫁人麼?」
「她說她只想留在侯府,終身侍奉我。」
我心頭一動,「她莫非是喜歡你?」
這男人,又在招桃花了。
劉知熠漫不經心,「不知道。」
將頭靠入我的頸窩,嗅著我身上的氣息,「或許她只是感念我曾救過她吧。」
我的好奇心徹底勾起來了,「那是怎麼回事?你說嘛說嘛。」
劉知熠輕輕彈了下我的額,「偏就你最饒舌。」
又揉揉我的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麼?」
我推開他那隻不老實的黏黏乎乎的手。
「給我講講嘛,我也想聽聽熠哥哥以前的英勇故事。」
劉知熠沉默片刻,鳳眸里浮出了幽暗的光影。
「……並不英勇,我那時也才十三歲,在侯府里處境維艱,秋淳當時是吳夫人房裡的丫鬟,做事細心妥帖,容貌也甚好,於是被我大哥看中,提出要收了房做姨娘。」
「秋淳性情剛烈,寧死不從,我大哥強行捆了她進房,她不知怎的掙脫出來,在府里倉惶奔逃,正巧被我遇上。」
「她跪在我腳下,攥著我的衣角不停地磕頭,求我救她,我便生了惻隱之心,將她帶到父親面前,說想留下她做我的丫鬟。」
「父親不同意,說她是我大哥的人,不准我插手,我大哥也趕來了,二話不說便與我動了手,罵我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多管閒事。」
「我那時年紀尚小,而我大哥已經二十歲了,我打不過他,反而被打得鼻青臉腫,疼得在地上打滾,父親也置之不理。」
「我母親聞訊趕來,跪在父親面前苦苦哀求,吳夫人卻在一旁冷嘲熱諷,說我不知天高地厚,稟性猖狂,庶子的身份還敢在府里撒野。」
「我便罵她心腸歹毒,將她多年來欺侮苛待我和母親的行為細數了一遍,我大哥勃然大怒,狠狠一腳踩在我的身上,頓時踩斷了我一根肋骨。」
「什麼?」我揪著一顆心,眼圈兒已通紅了,「你大哥這樣狠辣無情,侯爺也不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