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怪人張伯
乾瘦老人沒回話,只是將前傾著的脖子又往前伸了伸,鼻尖就快貼到南巍的臉上了。
蒙著一層白霧的眼珠上下左右地亂轉著,並沒有因為她的問話而將焦點放在她的身上,死魚一樣渙散無神。
南巍覺得不舒服,很不舒服,她往旁邊挪了兩步,拉開一點距離,繃著臉又重複了一遍:「你是什麼人?」
「嘿嘿。」
老人緩慢僵硬地轉過頭,露出一口參差又黑黃的牙齒,咧開嘴衝著南巍誇張地乾笑了起來。
笑聲毫無溫度,難聞的口氣裹挾著濃重的焦糊味,熏得南巍剛安定下來的胃又開始使勁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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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我是你的鄰居啊,你叫我張伯就好,叫我李嬸也行。」
自稱張伯的怪人抬起被南巍擊中的胳膊左右擺了擺,打了個招呼,軟綿綿的胳膊胡亂甩著,就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張伯,李嬸。
聽到這樣的自我介紹,南巍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了十七級大風裡,呼呼的大風妨礙了她的聽覺。
「哦哦,張伯你好,找我有什麼事?」
作嘔的感覺被強壓下去,南巍口頭敷衍著,往旁邊又挪了一步。
她表面不動聲色,但是左手卻沒閒著,悄悄伸進褲兜里,摸索出指虎來套在手指上。
平時她喜歡練練拳腳,指虎是近戰型的武器,可以增加出拳時的威力。
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靠近她的時候根本沒有腳步聲,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非同尋常的古怪。
怪人張伯保持著那副誇張的笑容,腳下分毫未動,身體卻傾斜著靠了過來,越來越斜。
驚人的角度,令南巍不由得想起某位已故巨星,即便是那位,也是需要使用特製的鞋子和道具,才能完成這樣的動作。
「嘿嘿,小姑娘,我是你的鄰居啊,你是我的鄰居嗎?」
張伯的喉嚨發出「嗬嗬」的雜音,嘶啞難聽,吸菸史起碼三十年起步。
「鄰居?」這個詞讓南巍立刻想到了第三條規則。
「你的鄰居都是老人......都是老人......難不成這個小區里住的都是老人?」
片刻的沉默,沒聽到回答的張伯乾笑著追問道:「嘿嘿,你是嗎?是嗎?是嗎?」
完全不明白張伯問這句話的意思,下意識地,她慢悠悠地開了口,就要否認:「我不......」
就在「不」字出口的一瞬間,目光一直未從張伯身上挪開過的南巍敏銳地發現,怪人張伯那渾濁不堪的死魚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喜悅。
那是飢餓了許久的食肉動物聞到了血腥味的眼神。
期待的、激動的、顫抖的、饑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總感覺下一秒他就會飛撲過來。
張伯野獸般的模樣,非但沒讓南巍感到害怕,反而令她變得有點兒興奮,大腦也因此飛速轉動了起來。
「規則的第一條,本車庫僅限本小區業主出入!如果我不是業主,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鄰居是老人,可是『我』未必就得是老人啊!這些規則應該很重要,入鄉隨俗的客人才是好客人吶!」
念頭至此,她玩心大起,「唰」的一聲從褲兜里亮出她戴著指虎的左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不......不認識你呦,張伯,你也是小區的業主啊?」
說完,她還使勁眨了幾下眼睛,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純良無害,對面怎麼說也是個老人,嚇到老人家多不好。
想來是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這位自稱張伯的怪人,立馬給南巍表演了一出「變臉」。
剛剛還高高揚起的嘴角一下子就垂了下來,那嘴角耷拉得,起碼得掛一個秤砣才能達成這樣的效果。
「你這個小姑娘,說話不要大喘氣!」
心情不佳的張伯蠕動著嘴唇抱怨著,他指著先前四人離去的方向,瓮聲瓮氣地問道:「你和朋友吵架了?」
他面帶憤懣,一口大黃牙也收了起來,南巍的心情倒是因此好了不少。
「我們沒有吵架,他們東西落了,去找了。」她沒有去解釋幾人不是朋友這件事,沒這個必要。
「現在的年輕人,丟三落四的,不像話,他們都走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做啥?」
張伯忽然站直了身子,一條腿微微抬起,腳跟都離了地,瞧著像是要走過來,南巍趕忙伸出左臂,揮了揮拳頭,制止了他的行為。
「張伯,你別過來,保持這麼遠的距離就好,我對男人過敏,離得太近,就會抽筋打人。」
拋出這段無厘頭的發言,南巍指了指告示牌,然後晃了晃手機:「我拍個照就走。」
「你這小姑娘,光禿禿的破牆有啥好拍的!」
張伯陰沉著臉,指了指南巍的手機,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太亮了,我不喜歡,你關掉它!」
「哦哦,好好好。」南巍聞言連連點頭,趕忙對著告示牌拍了好幾張照片,息了屏,也不管拍得糊不糊了,反正內容她大致記住了。
規則第三條說強光會讓鄰居不愉快,她沒注意到這點,實在不應該。
現在那四個人跑掉了,正好來個能交流的張伯,怪點就怪點,她想多問點情報出來,和張伯搞好關係才方便行事,可不能把人家給氣跑了。
「好了,張伯,我不拍了,你別生氣。」
快速把手機塞進褲兜里,南巍努力指揮著嘴角的肌肉,露出八顆牙齒和粉紅的牙床,笑得跟哭一樣:「張伯,你知道『規則』是什麼意思不?」
「啥?」這回換張伯站在十七級大風裡了,很明顯,他沒聽清。
南巍啞然,她不是口齒不清的人,再說張伯的耳朵剛才還挺好使的,一句沒聽漏來著,怎麼說聽不清就聽不清了。
「我說,張伯,你知道『規則』這兩個字代表什麼意思不?」
沉默,良久的沉默,張伯的皺紋漸漸擠作一團,兩撇眉毛都連在了一起,像是生氣了。
「這是生氣了?」張伯的情緒來得很突然,南巍估摸著自己八成提到了什麼不該提的話題。
她平日裡只會氣人,哄人這種事,她是半點都做不好,這下好了,好不容易來個會說話的,還被她給惹生氣了。
就在南巍在那兒惆悵怎麼才能讓張伯消氣的時候,張伯反倒主動開了口。
「你這個小姑娘,說話咋老是大喘氣!哪兩個字?你不說清楚老頭子咋回你?」
南巍困惑,南巍不解,南巍以為張伯他沒聽清:「規則。」
張伯困惑,張伯不解,張伯怒目圓睜勃然大怒:「好你個小姑娘,光動嘴不說話,覺得老頭子耳朵不好欺負老頭子是不!」
「嗯?光動嘴不說話?」
一直接受常識之外的信息,南巍的大腦都要冒煙了,一道聲音從腦海中升騰而起,那是她剛到這裡時聽到的第一句話。
「『規則』這兩個字聽得見嗎?你們是第幾次?」
一個不得了的想法如春筍破土般在腦中瘋長,南巍雙眼放光,事情好像變得有意思起來了,她要證實一個想法。
「張伯,你認識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