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自己,拯救自己(終章)
南巍本能地想要閉上眼睛,但是她生怕錯過了什麼,硬撐著沒有這麼做。
窗外陽光明媚,床上弟弟的屍體不見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就在南巍疑惑的時候,外面客廳傳來王亞男驚叫著的哭聲。
「爸爸!爸爸!不要啊!求你啊!求求你啊!」
這一次房門是大開著的,南巍驚疑地看了一眼無名,什麼都沒有說,風一般沖了出去。
客廳的燈光明亮,南巍一眼就看到王亞男趴在地上,被長著南巍的臉的弟弟用腳踩著後背,拼命掙扎著伸出雙手,想要抓住爸爸的褲腳。
爸爸穿著筆挺的西裝,正用光亮的皮鞋後跟,狠狠地踩著什麼。
梳得整齊的頭髮因為爸爸太過用力的緣故,變得有些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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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求你不要啊,我以後再不敢戴這些了,求求你了!」
王亞男的聲音嘶啞,滿面都是淚水,想要阻止爸爸繼續去踩。
但是瘦小的王亞男哪裡會是高大的弟弟的對手。
她被死死壓在地上,完全挪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樣東西,在爸爸一腳一腳毫不留情的破壞之下,變得分崩離析。
南巍從滿地的鏡子碎片中,從那些閃亮的小小水鑽中,辨認出那是她曾在那個被極為隱秘地藏起來的盒子裡見到的蝴蝶髮夾。
「活該,現在那兩個討人厭的老東西死掉了,看看還有誰能護著你!」
弟弟放肆地大笑著,穿著嶄新運動鞋的腳,在王亞男的後背上使勁碾著。
在王亞男的哭聲中,媽媽拿著把剪刀,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神情只是冷漠,仿佛趴在地上被欺凌的那個女孩,不是她懷胎十月才辛苦生下來的。
客廳里到處都是散落的頭髮,有的上面還帶著血跡。
王亞男的頭髮被剪光了,有的地方頭皮還在不斷地出血。
「叫你照鏡子,叫你臭美,叫你出去亂說話丟老子的臉!」
髮夾被踩得完全看不出原貌了,爸爸這才停了下來,攏了攏頭髮,整理了一下西裝。
「王亞男,老子告訴你,你要麼就上本市的,要麼就別上了,想去外地的大學,門都沒有。」
爸爸冷笑了一聲,一腳踢在王亞男的鼻樑上,頓時血流如注。
「我告訴你,你們女的,生來就是伺候公婆相夫教子的,你老子我供你讀這麼多書,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惠了,你不要不知足。」
說著,爸爸一腳把地上的碎片給掃到了一旁,一副很不屑的神情。
「你那個同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整天教唆別人家的女兒往外跑,我看就是欠收拾,找個人嫁了就老實了!我已經警告過她家長了,以後你們不許往來!」
「就是,不過就是個生孩子的工具,還整天想著要這個要那個。」
弟弟踩了王亞男幾下,憤憤地啐了一口:「爸媽說了,你的彩禮是拿來給我娶老婆生兒子的,你別想跑了!」
滿身傷痕的王亞男趴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側過臉,看著那些近在咫尺卻夠不到的碎片,低泣著。
「對不起......對不起......」
南巍站在王亞男的旁邊,垂著頭,看著這個可悲又可憐的女孩,一言不發。
「南小姐,你說,她在和誰對不起呢?」無名很不配合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南巍不滿地看向無名,滿眼寫著「我想打你。」
但是無名就像是沒看懂南巍的眼神一般,繼續笑著說:「我的好奇心很旺盛,請滿足一下我吧。」
「呵呵,你還真是個名副其實的詭異。」
南巍怒極反笑,她指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王亞男。
「如果她這個時候,還是在和這三個玩意說對不起,那我覺得她還是別活著的好。」
無名搖搖頭:「南小姐,我沒聽懂。」
「她拯救了那個永遠都在哭泣的自己,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南巍說完,沉默了。
王亞男的回憶並沒有因為南巍的沉默而停止。
回憶還在繼續。
被欺負的對象沒了反應,施暴的那一家人也失去了興趣。
他們商量著晚飯吃什麼,商量著周末去哪裡玩,說說笑笑的,簇擁著,歡笑著出了門。
南巍就站在那裡,低垂著頭。
窗外的陽光漸漸變弱,房間裡慢慢地暗了下來。
幾個小時,王亞男就像死去了一樣,只有腹部在微微起伏,代表著這個生命,暫時還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幾個小時裡,南巍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如同雕塑一般。
無名很知趣地沒有再出聲說什麼。
一直到太陽完全落山,房間的內的光線即將完全暗下來,南巍突然動了動,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夜晚降臨,一片黑暗。
王亞男壓抑而隱忍的哭泣聲響起。
眼前亮了起來。
回憶結束,南巍回到了那個客廳里。
客廳里的燈亮著,瘦小的王亞男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雙腿,把頭深深地藏在自己的懷抱里。
細微的哭泣聲如同錐子一樣刺進南巍的心裡。
她蹲下身來,輕輕撫了撫王亞男的後背。
王亞男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可怖的臉。
原本就瘦小的王亞男皮膚乾燥、皺縮,緊貼在骨骼上,眼眶塌陷,黑洞洞的眼睛無神地看著南巍。
「對不起......」
王亞男乾癟皺縮的嘴巴一張一合,含糊著吐出這幾個字。
刺鼻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南巍的臉皺了起來。
「所以,你對不起誰?」
王亞男茫然地看著南巍,思考了很久,抬起一隻浮腫得很厲害的手,默默指了指自己。
「這就對了。其實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的,你簡直是蠢到家了,哪有人能出門還把自己活活餓死的?」
南巍說著,輕輕抓住王亞男有些腐爛脫皮的手。
皮下脂肪幾乎完全消失了,眼眶塌陷,四肢萎縮卻又不正常的浮腫,皮膚有好幾處剝落,這是餓死的人才會有的體表特徵。
王亞男是飢餓而死的,餓死前,她在想什麼?
「很臭你知道不?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沒做錯。」
「嗯。」王亞男想要抽回手,但是南巍的手勁,哪裡是王亞男能抗衡的。
「你有沒有想過走出去?我不是說走出這個門,是說徹底走出去,是離開這裡,這個不屬於你的地方。」
南巍在王亞男的旁邊坐了下來,友好地笑了笑。
「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把這些爛人都丟在腦後,永遠不再聯繫。」
「可是我......」王亞男被南巍抓著,緩緩低下頭去,欲言又止。
「哪有那麼多可是啊!」
南巍有點生氣,但是抓著王亞男的手抓得更緊了:「光想不做,什麼都不會實現的,你要趕快行動,不要猶豫,時間不等人。」
見王亞男還是在顧忌,南巍有點急躁。
她不擅長勸導人,這簡直就是為難她。
「啊,你這個傢伙,怎麼那麼麻煩,磨磨蹭蹭的,你屬蝸牛嗎?」
「不是,我屬牛,不屬蝸牛。」對於這個問題,王亞男倒是很認真地回復了。
南巍感覺自己現在想打人,應該是想打詭異。
「我是男孩子,你聽我的,准沒錯。」
南巍終於還是忍住了打詭異的衝動,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
王亞男神色複雜地看著南巍,最終還是說出來。
「你又不是我弟弟......」
「嗯?」這個發展是南巍沒想到的。
一個污染區裡的詭異,居然在「規則」和最高意志制定的鐵律下,點破了南巍的身份。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早點說嘛,害我還在那兒辛辛苦苦演戲。」
似乎是南巍又氣又無奈的神態很有意思,王亞男痛苦的神色稍微緩和了許多。
「就是剛才抬頭的時候發現的,早也沒法告訴你。」
「行吧,那我也不用演了。」
南巍放開王亞男的手,熱絡地攬住它的肩膀:「我聽說這個地方,你是關鍵人物。」
「嗯,我死後這裡就變成了這樣,爸爸媽媽也被我困在這裡,每天重複從前的生活。」
王亞男詫異地看了一眼南巍,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別困在這了,出去吧,頭也不回地出去,再別回來了,順便把我帶出去,你說怎麼樣?」
南巍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訴求。
王亞男是個聰明的女孩,拐彎抹角還是算了。
「你還真是直言不諱。」王亞男無奈地笑笑。
南巍很是自豪地點點頭:「那是,我好朋友教過我,真誠才是必殺技。」
「是嗎?你有個很不錯的好朋友......」
王亞男想到自己的好朋友,神色有些悽然,眼睛看向前方,眼神中滿是歉疚。
「我覺得你的好朋友也很好,我的好朋友失蹤了,我要去找他,你應該還沒和你的好朋友道歉對不對?」
「沒有......」
王亞男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在變差,皮膚大塊大塊地脫落下來。
「那還等什麼!」
南巍蹦了起來,硬拉著王亞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事不宜遲,等它們回來就糟了。生命是他們給的,但是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已經不需要依附誰了,一起走吧。」
「我......」王亞男看看鐵門,顯然還沒有下定決心。
「你等等!」南巍忽然想起一件事,飛快地沖回臥室,又飛快地回來了。
王亞男看看南巍,表示不解。
南巍拍拍前兩天洗乾淨的衣服:「我忘了帶自己的衣服了,現在沒問題了,走吧,外面還有個愛哭包在等我。」
「可是沒有人在等我呀。」王亞男苦澀地搖搖頭。
「誰說沒有?」南巍嫌棄地看著王亞男搖搖頭。
「笨死了。外面有看過新世界後的你等著你,有一年後的你,五年後的你,十年後的你,等你變成老婆婆了以後,可以回頭給現在的你講講你看過的風景。」
說到這兒,南巍把衣服夾在胳膊下面,伸出一隻手抱住王亞男。
「你還欠著一個道歉,不是嗎?」
「好。」
輕輕的回答從王亞男的嘴裡飄出來。
下一個瞬間,周圍的一切景象開始輕輕顫動。
顫動很快變成震動,隨後一切開始崩壞,坍塌。
那些組成這個「家」的一切,迅速從南巍的眼前消失,很快什麼都不剩了,留下的,只有無邊的黑暗,和一扇洞開的鐵門。
「一起走吧,我送你出去。」
王亞男指著黑暗中唯一的光,那是從鐵門外傳進來的光。
「好。」
南巍牽起王亞男的手,兩個姑娘肩並著肩,一起朝前走去。
只有幾步的距離。
「不要在壞人面前哭。」
「嗯。」
「被人打要打回來,打不過記得跑。」
「好。」
「要勇敢。」
「我努力。」
最後一步,南巍停了下來,看著已經快要沒有人樣的王亞男,鄭重地叮囑:「不要忘記我。」
「一定不會。」王亞男笑著,流著淚,「你也是。」
「好。」南巍使勁點了點頭。
言畢,一人一詭異相視一笑,一起抬步跨出了這扇鐵門。
「啊!」面前傳來夜久驚恐的叫聲,隨即這聲音又轉為驚喜,「姐姐!」
兩隻腳站定在樓道中,南巍牽著的王亞男,連一個字都來不及說,眨眼間就化作塵埃,如同流沙一般,落在了南巍的腳下,隨後完全消失,再也不見。
「姐姐,這是詭異?怎麼回事?」
夜久懷抱著一大包東西,驚奇地指著地面。
南巍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微微笑了笑:「以後講給你聽,她去追夢了。」
夜久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笑著說了句:「那挺好。」
「我也覺得。」南巍很開心地笑了。
她看著夜久,幾天不見,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也沒見憔悴,精神看起來比在車庫裡還要好一點。
「你怎麼回事?」南巍狐疑地看著夜久,「你這是度假來了?」
「姐姐,你不知道,我進去的這家,裡面居然有好多吃的用的,這裡還有很多,日期都挺近,我猜應該是之前進來的人的東西。」
夜久終於等到了南巍問這回事,興奮極了,像是個獻寶的孩子似的,趕緊向南巍解釋起來。
「而且裡面一個詭異都沒有,除了沒電,其他的都很正常。」
南巍沒想到夜久的境遇居然這麼特殊。
「那看來你的夢很有用啊。」
「是啊,等有空了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可惜這幾天沒做夢。」
越說越興奮的夜久好好打量了南巍一番。
「姐姐,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每天都抱著這些東西跑出來好幾次,想看看你出來了沒有,我都快急死了,還好你出來了......」
南巍看著喋喋不休的夜久,覺得這傢伙雖然挺可愛的,但是太吵了。
「然後我......」
夜久說著,忽然停了下來,指著南巍側面的位置,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南巍很詫異,怎麼剛出來就遇見詭異了,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後面。
她可是剛出來,後面除了關上的鐵門,就只有側面的牆了。
南巍猛然回頭,全身如墜冰窟。
陸侟的臉近在咫尺。
電光石火,南巍瞬間出手,但是沒有抓住。
「南小姐,祝賀你活下來,我們有緣再見。」
頂著陸侟的臉的無名,大笑著,就那麼消失在南巍的眼前。
「姐姐,這是什麼東西?」
夜久緊張得四處亂看,但是哪裡都沒有無名的蹤影。
「不用找了,它不想出來,估計誰也找不到。」
南巍表面上鎮定,但是一雙拳頭卻捏得咯咯作響。
「姐姐,那接下來怎麼辦?」
夜久擔憂地看著南巍,那個詭異連姐姐的名字都知道,顯然對他們的了解不少。
南巍拍拍夜久的後背。
「別在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活著出去。」
「好。」夜久使勁點點頭,「我會努力的,姐姐。」
南巍看著昏暗的樓道,深吸一口氣。
「夜久,我們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