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終局之戰(四)
此時,北域關主城內乃是兩方割據的態勢。
駱春的西楚皇城軍與蠻夷攻入城中的部隊各占一半,雙方正在進行激烈的巷戰。
但由始至終,駱春都沒有全力反撲蠻夷軍。
一來,是想借蠻夷人之手宰了皇甫神奇,他沒死之前,駱春都不想孤注一擲。
二來,也是想儘可能的保存實力。
皇城軍是趙徹交給李宣的最後底牌,一旦打沒了,趙徹麾下便再無精銳,茲事體大,駱春並不敢盲目。
同時,這裡是大樑國境,雖名義上兩國聯軍,但終究要大樑軍做主力,駱春在等雲峰麾下的四十萬遊騎兵抵達,西楚皇城軍只做策應。
但如今李宣既已提前歸來,並發出了總攻的號令,駱春便再無顧忌,果斷下令全軍出擊!
蒼山營中的皇甫君安在作出投靠皇甫萱和雲峰的決定後,為表誠意,業已打開了軍寨的大門,並帶領麾下的三萬騎兵趕來北域關。
不得不說的是,生如皇甫君安...倒也不失為俊傑。
雖然他數次搖擺,見哪一方占優勢就往哪一方靠,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樣的人反倒活得更久,更能明哲保身。
有了蒼山營三萬人的加入,再加上駱春的十萬西楚皇城軍,以及城中百姓的幫助,總攻號令一下,城中局勢瞬間打破平衡。
蠻夷人兩頭作戰,一面要阻擋莫離、李宣的進攻,一面又要攻城,首尾難以兼顧之下,戰線一再退縮。
加上此前分出的二十萬先鋒軍,此時被蔡坤和鐵勒三部的百姓纏住無法回援,已經敗跡漸顯。
駱春帶領趕來北域關時,馬為先將從平洲帶來的十幾門火炮給了他,以防不測。
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場,在火炮的壓倒性攻勢下,才剛攻破城門、根基未穩的蠻夷人大軍節節敗退,被轟動七零八落。
而雲峰、元昊的大軍也在加速行軍趕來的路上,一旦通過蒼山營,抵達北域關,蠻夷人必敗無疑。
更何況大漠貧瘠,蠻夷人缺鐵少糧,本就不能打持久戰?
最最關鍵的一點是...莫如煙這個假聖女的出現,沉重擾亂了蠻夷人的軍心!
聖女讓我們退兵止戰,而以大薩滿為首的大軍將領卻要我們死戰?
那到底是聽誰的?
兩軍對壘之下,最忌諱軍心有極大的起伏,否則將會一潰千里。
無形間,大樑西楚聯軍儼然占據了優勢。
只要蠻夷人敢不退兵,待雲峰一到,想走就再無機會!
不過話說回來,這好歹是關乎蠻夷人生死存在的一戰,想讓他們輕易屈服,卻也不大現實。
在李大當家看來,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偃旗息鼓。
一個多月後。
隨著雲峰、元昊大軍的及時趕到,戰場局勢徹底傾斜,原本還能勉強僵持的蠻夷人潰不成軍,急退後方三百里。
駱春、元昊親率部隊緊追不捨,勢必拿下聖城。
久違的李大當家終於登上了北域關破敗的城牆,望著城下血染黃沙,橫屍百里的慘烈一幕,心中卻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自古戰爭本無真正的贏家,苦的只是普通百姓罷了。
但無可厚非的一點,如果一次慘烈的戰爭後,能換來後續持久的和平與繁榮,那便是值得的。
在北域關前的那片黃沙上,近數十萬人埋骨,只希望將來天下安定,百姓衣食無憂。
李宣黯然的神色,不知是開心...還是憂鬱的樣子。
真正的古代戰場之慘烈,遠超他的想像。
這一回,他是身先士卒,親身經歷了何為刀尖舔血,腦袋掛褲腰的一幕。
心中嘆然,他只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妄想去體驗,只因那會讓你感到窒息與絕望。
而他深知現在並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蠻夷人退敗,大樑局勢已定,但屬於他自己的戰爭卻似乎還沒有完結...
凝望了片刻後。
李宣深深一嘆,隨即扭頭對身後的六麻子說道:「去把他們都叫來吧,然後準備一下,我們回家。是時候解決我們自己的問題,虎威軍之殤...那人終究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六麻子應了一聲是,轉身離去。
不久。
雲峰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把目光投向遠方的血紅一幕,道:「你要走了?」
李宣輕聲一笑道:「是啊,蠻夷人已退,拿下聖城只是時間問題。本王再留下,也做不了什麼,有你們就夠了。」
雲峰也是一笑:「做得不錯,不愧為李仕泯之子。將大漠資源均分,扶持底層平民勢力,激化百姓與貴族的矛盾,以夷制夷,確實足見成效。若沒有鐵勒三部平民助你纏住那二十萬先鋒軍,估計這場仗沒那麼快終結!」
「趙徹把你派來漠北是對的,你果然是可塑之才。單說你那支火器營,就讓人眼前一亮。若大量列裝,整個天下落入你手,並非全無可能。關鍵是你與其他上位者有些不同...」
李宣擺了擺手,「哪裡不同?」
「你不只是單純地迷戀權力,比那些野心家們多了一份惻隱之心,既為自己也為百姓。你本可直接用武力掃平整個大漠,卻用了一種更加緩和的方式企圖製造和平。」
「過獎了。都只是盡人事罷了,成則聲名在我,敗了...我豈非也是千古罪人?相比之下,我倒希望自己不是什麼虎威軍少帥,不是什麼魏王,只要天下安寧,我偏安一隅,飽暖思淫慾,逍遙自在豈不快哉?」
「但你還是成了魏王,註定要與別人有所不同。接下來,有何打算?」
「蠻夷人的激進勢力,是以大薩滿為首的貴族在主導。抓住他們,扶持平民勢力與之抗衡,均分所有綠洲資源,則大漠可暫保安定。但這萬里黃沙還是太過貧瘠了,根本就養不活那麼多人。大樑要穩固,就只能設法幫助那些人,與之共榮。」
李宣正色道:「北域關應該換一個角色存在,它不該是阻擋大漠百姓的一道天塹,而應該是一座友誼之邦!戰場清掃過後,讓皇甫萱下令敞開北域關的門戶,允許大漠百姓自由出入,將這裡打造成大樑內陸與大漠的貿易之稱。」
「你們想要大漠的黃金,那就用糧食和物資來換,平等對待。重塑一個平等的規則,逐步弱化階級矛盾,才是和平共處的最終出路。蠻夷人吃飽穿暖,也就不一定要占據你們身後的沃土!真正的大漠之星,應該在北域關,不是嗎?」
雲峰目光一閃,喃喃道:「沙漠之星...」
他正想接著往下說些什麼,忽然被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打斷,看清來人後,便話鋒一轉道:「好,你的建議我會如實轉達給九殿下,希望一切都如我們所願。」
說完,便轉身離開。
路過正走來的莫離身邊時,略微停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並輕嘆一聲。
李宣也回頭,看到莫離的剎那,臉上也泛起一抹笑容:「莫將軍這回是為國立了大功了,若非有你相助,本王首尾難顧,想要取勝卻也沒那麼容易。你雖已失去了原本的身份,但能以「馬先德」的名義為大樑立下戰功,也算不負當年你立誓為國盡忠的諾言。」
莫離深沉道:「這還得多謝你,要不是你給了我第二個身份,這個誓言...便無法達成。此番大薩滿敗退,蠻夷人之間必定歷經大洗牌,短時間內無法再染指中原。本將也可功成身退,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好啊。但做事要有頭有尾,現在還不是你離開的時候。駱春與元昊大軍沒有攻下聖城之前,北域關交予你手,務必救助被戰火殃及的百姓,幫助他們重建家園。元昊能來,就說明皇甫萱已經控制了樑京,並奪取了大位。本王會讓她全力支持你恢復北域關的城防,你只管放手去做。」
「可以!不過,本將不會長久逗留於此,朝廷新任的主將一來,我便離開。」
「好。本王答應過你,此戰終了後,天下任你馳騁,便不會食言。」
李宣笑著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交到莫離手中,接道:「而這段時間你領兵在大漠征戰,殺過不少蠻夷人,估計...是無法回到索圖部那間小屋了。此乃我平洲王府的腰牌,你若想尋個安穩的棲身之所,可以去那裡。」
「我為你圈一處風水寶地與風無影廝守餘生,又有何不可?至於蔡坤,他不會再找你。」
言下之意,卻是暗指已經發現了莫離建在索圖部的那間小屋。
莫離神色微變,似有驚訝,但轉瞬即逝。
遲疑了些許後,最終還是接過腰牌,道:「謝謝。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此後若還有再見的機會,必入你王府一敘。多謝你沒有把那處地方告知蔡坤,不然...恐生變故。」
他沒有把話說完,就急匆匆轉身離開。
卻令李宣不由尷尬失笑起來,他沒有把那個地方告知蔡坤,但蔡坤卻自己找到了...
望著莫離離去的背影,他又不禁一嘆。
頓了頓後,朝身側不遠處的六麻子招了招手,先後快步走下城牆。
邊走邊吩咐道:「速去準備!只帶一支十人小隊,輕裝快馬,我們返回西楚。」
六麻子應聲離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
一行十二人從北域關後城門絕塵而去,在李宣的特別授意下,並無人前來送別。
而皇甫萱徹底控制大樑朝廷之後,此去千里,並不怕有什麼風險。
火器營仍留在北域關中,幫助莫離清剿一些殘餘的蠻夷軍散兵。
途中。
與李宣並駕齊驅的六麻子,開口問道:「少帥,我們是直去益州,還是先去一趟樑京?馬叔他們還在那邊,要不要帶上他們?」
李宣回了一句:「去樑京見見皇甫萱,然後直去益州,返回楚京。」
「楚京?那崔玉陽和二十萬皇城軍呢?他們若不回去,單憑我們何以收復平洲?」
「大軍不可隨我們一同返回,蔡坤已經將我們戰敗的消息傳回西楚。若此時大軍折返,豈非露餡?那人若知道皇城軍還在,必會設法針對,屆時便會給我們帶來更多麻煩。」
「這倒也是,但大軍不回去,我們怎麼收拾那人?」
「呵呵,對付那人無需兵多,有留在楚京的兩萬長風衛就夠了。知道什麼叫圍魏救趙,殺敵擒首嗎?」
「少帥想直取京都,直接拿下那人。斬了敵首,那些依附的各地守軍便會自行潰散?」
「沒錯!本王讓蔡坤傳出假消息,並製造我已身亡的消息,就是要那人放鬆警惕,將所有力量都用來圍攻平洲,而忽略京都的防守。但他萬難想到...我們非但死而復生,而且還可以不啟用大軍的情況,直接將他擒住,粉碎他的奪位計劃。京都現在必然空虛,我們回去可以啟用長風衛來一個奇襲!」
聽此。
六麻子眉頭一皺,微妙道:「屬下自知少帥心中已有全盤計劃,但...聽你說了這麼多次,那人究竟是誰?當年到底是誰設計殺了大帥和我虎威軍數萬將士?」
李宣瞟了他一眼,「這還看不出來嗎?葉蘇家倒台,長風街周家事件,霍綱失了兵權,圍獵場動亂,假密盒失竊,柳家慘遭貶黜...等等事件背後,受益最大的人是誰?」
「圍獵場那會兒,趙太子作為「最後倖存者」缺席盛會,與一位朝中重臣躲入密室。隨後,便再也沒出現過。那位重臣是誰?」
「坂田龜一和那位盜走假密盒的神秘人,能自由出入皇宮大內,是誰給了他們這個便利?能掌控宮中禁衛的,又有幾人?令趙徹做夢都不會懷疑的人,又會是誰?」
他一連反問了六麻子無數問題,只要六麻子不是愚笨,卻也不難猜到是誰。
頓了頓。
六麻子驚愕道:「居然是他?這...也讓人意外了,說起來...以他當年的權勢,確實有能力夥同劉思龍製造虎威軍事件。但屬下想不通的一點是,他本可直接從趙徹手中搶過皇權,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屠殺我虎威軍?」
李宣道:「這就是其中的關鍵,此前我一直都未曾懷疑過他,也是因為想不通他當年為何不直接奪位,反而是去父帥。直到皇甫萱告訴我...皇甫英雄為何不願將皇位傳給皇甫俊後,我才明白了一切。」
「是什麼?」
「非我族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