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托殿下的福


  明明不過數日未見,文鴦卻感覺她好像與奚衍相隔甚遠,如今跨過山海才得以再見他回眸。

  「過來吧。」

  他向她伸出了手,那手指潔白修長,骨節分明。

  仙人垂楊枝,為她灑下甘露。

  文鴦蜷了蜷殘留著血線的十指,低下頭,恭恭敬敬地雙膝而跪,伏在地上,聲音輕顫。

  「文鴦…見過九雍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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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暖閣中溫暖如夏,室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在這種僵持下,隨著文鴦一同進來的孫管家捏緊雙手,放輕自己的呼吸,低頭認認真真看著暖閣的地磚。

  驀然,奚衍收回了手,嘴角的弧度也墜了下去,狐狸眼中儘是涼意。

  不過數日未見,她竟然枯瘦蒼白了許多,也更沉默寡言了,不似以往總是對他露出燦爛笑容。

  「好,你既然那麼喜歡跪,那就一直跪在這裡好了。」

  文鴦抿唇不語,而是看了一眼身後的孫管家。

  奚衍看出了她的意思,擺擺手讓孫管家下去。

  孫管家如蒙大赦,連連告退後落荒而逃。

  「孫管家是本王的人。」

  他補充了一句,姿態隨意地捻起茶杯喝了一口。

  文鴦頷首,她抬眼看向奚衍,卻又收回了視線。

  此時此刻,雖然她已經是國公府嫡女,不是那個出身寒微的侍醫,但卻在他面前依然卑微。

  她醞釀一下,開口說起自己的來意。

  「多謝殿下送來六花鈿冠為我解圍,文鴦特來為您療傷,不知殿下是如何受傷的?」

  奚衍放下茶杯,定定地盯向文鴦。

  「被老三打的。」

  老三自然是指的三皇子。

  前日,奚衍與三皇子在宮宴上,言語間互有機鋒,當他嘲諷一句「聽聞三哥性情頑劣不似父皇,如今看來……」

  還未等他說完,三皇子提著劍跨過宴席上前,顧忌著父皇,才用劍鞘將他的雙腿打彎,但他硬生生扛下了。

  一時間,宴席之上杯傾酒撒,官員們連聲勸阻,皇兄弟們上前拉架,兵荒馬亂。

  只有建成帝喝著酒,饒有興趣地看這場鬧劇。

  最後,還是建成帝哈哈一笑,命人將打紅了眼的老三拉走,給被打的他賜了金石玉器加以撫慰。

  他挨打是權謀,是為了刺激瘋狂的三皇子,是為了在建成帝面前示弱。

  那她呢?

  恐怕是為了討那家勢利眼歡心吧!

  他的語氣隨意而輕鬆,仿佛受痛的不是自己。

  「為何?當時,您的親衛不在身旁嗎?」

  文鴦抬起頭,急切追問。

  映在奚衍瞳孔中的,是文鴦因焦急而蹙起的眉頭。

  這是在可憐他嗎?覺得他身體不好,便需要侍衛隨身才能驅散危險?

  她為何總是不信任他?

  奚衍嗤笑一聲,撩開自己的外袍下擺,語氣漠然。

  「那就請路侍醫來幫本王看看,哦,錯了。」

  他頓了頓,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勞煩文四小姐前來,幫本王醫治腿。」

  文鴦哪裡不明白他在諷刺自己,但她兩世以來,似乎早已習慣了隱忍。

  「是。」

  她拎著藥箱起身,半跪在奚衍身邊,為他把脈後查看腿部的傷勢。

  一道道發紫的淤傷布滿了雙腿,最嚴重的是大腿中間,簡直像是有人拿著長棍狠狠擊打過無數遍,才能形成如此可怖的傷痕。

  文鴦看向奚衍,對方依然是垂著眼睫,一副乖順模樣,只是那天生上揚的嘴角帶了一絲嘲諷。

  「殿下恕罪。」

  文鴦隔著紗布,輕輕按壓腿部的傷處,明明應該劇痛,但奚衍依舊面無表情。

  「殿下,您有些骨裂,傷筋動骨一百天,還要好好養一養。」

  文鴦提筆,斟酌著寫下藥方。

  「你在文國公府呆得怎麼樣?」

  奚衍忽然開口,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文鴦覺得這是他在考驗她的忠誠,恭恭敬敬的回答。

  「托殿下的福,文鴦一切都好。」

  的確是託了他的福,讓文國公一次一次留下她。

  「呵!」

  文鴦不明白他為何忽然發脾氣,懵懵地抬頭看向他。

  「過來。」

  文鴦馴順地躬身走向前,奚衍一掌拍在她的後背。

  「嘶——」

  後背的鞭傷夾雜著淤青,被這不輕不重的一掌催發出火辣辣的痛,文鴦的五官忍不住扭曲了一瞬,卻咬著唇強忍下來。

  「疼?」

  奚衍反問,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往日懶散的狐狸眼中溢滿了憤怒。

  他看到了她那十根手指上,指甲中是一條條黑色的血線,那是她被針刺入十指的痕跡。

  「知道疼為什麼不躲?你在文國公府里過得怎麼樣?本王再需要情報,也不需要你如此作踐自己!」

  文鴦剔透的眼眸中溢滿了淚水,她哽咽著跪在奚衍身邊泣不成聲。

  「可是,殿下,為什麼父親母親都不愛我?為什麼他們不愛我?」

  奚衍無法回答她這個問題,他自出生後就沒有見過自己的母妃,五歲時就被建成帝送到句彌國首都麓丹當質子。

  他不是沒有見過父親母親疼愛孩子的樣子,看那些從小欺負他的突厥貴族小孩就知道,無論他們如何惡劣,但背後始終有父母撐腰。

  而不是挨了打之後,只有跟在身邊的侍從為他默默療傷。

  他靜了下來,也沒有剛才的氣勢。

  「你所求的,就是這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嗎?」

  奚衍緩緩開口,嗓音是如此的孤寂。

  文鴦怔住,用手帕沾了沾眼淚,她露出一個悽慘的笑容。

  「不求了。」

  上一世,她還像個渴望溫暖的小獸一般,不斷地試圖融入一個陌生的族群。

  這一世,她不求了,她不要再做這種飛蛾撲火的事。

  奚衍的心軟了一瞬,他生硬地別開眼神,不敢再直視她的脆弱。

  「那你就要好好保護自己,過段時間照姑回來後,就讓她去府中幫你。」

  文鴦有些開心,看來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主公的認可。

  她詳細地將自己在府中探查到的消息告訴奚衍,談到文致遠時,卻罕見地猶豫起來。

  奚衍見她停頓,蹙眉催促她。

  「有話就說,不知該不該說那就說。」

  文芝婉咬著唇,將臨走前文致遠對她的囑咐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奚衍露出諷刺的笑容,毫不留情地嘲諷文致遠的異想天開。

  「文國公府到他手上已經三代毫無功勳,他應該日夜祈禱他那大兒子文珩川,在南方打個大勝仗凱旋而歸!而不是將虛無縹緲的希望寄托在你的婚事上。」

  奚衍轉著茶杯,繼續道:「其實他這世襲罔替很好保下,只要他上戰場,這個爵位建成帝捏著鼻子也會給。指望女婿替他求情,那就等到猴年馬月了。」

  他轉眼看向文鴦,「婚嫁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是最無用之物。文鴦,你才及笄,還很年輕,不要匆匆忙忙踏入婚姻的墳墓。」

  千萬別像他母妃一樣,一入宮門深似海,香消玉殞嘆三年。

  而他,在大業未成之前,不配談婚論嫁。

  「明白了,多謝殿下指點迷津。」

  文鴦點點頭。

  奚衍撫著下頜緣思考,不知思及何處,他再度開口,給文鴦指令。

  「我需要你接近文芝婉,爭取摸清她的身份。我們對突厥人很了解,看看她有沒有什麼破綻能暴露身份,我懷疑她有突厥人的血脈。」

  文鴦也認同,在心中記下。

  「我明白,一切為了殿下的大業。」

  這世間,她身若浮萍。奚衍對她如父如兄,若他的目標是坐上那高位,那她願盡灑熱血,助他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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