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回到他的世界


  劉勇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盯著那幾粒跳動的珍珠白,仿佛又看見潼關城頭滾落的守城將士。

  當瓷碗推到他面前時,他雙手捧碗的姿勢如同接過陣亡將士的骨灰罈。

  月光從百葉窗縫隙滲進來,照見劉勇用筷尖將飯粒排成北斗七星。

  葉硯玉刷著淘寶頁面的拇指忽然停頓,手機藍光映出他吞咽時頸部猙獰的舊疤。

  「不過還有...」她話沒說完就怔住了。

  劉勇正在用舌尖舔舔碗沿的油星。

  這個在慶功宴上被毒箭射穿肩膀都沒哼過一聲的男人,此刻眼尾卻泛起水光。

  當他把最後一粒粘在虎口的米粒含進嘴裡時,葉硯玉手機突然彈出頭條推送:某部饑民開始啃食芭蕉樹幹。

  抽油煙機殘留的餘溫里,兩人呼出的白霧在黑暗中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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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勇摩挲著碗底焦黑的鍋巴,忽然輕聲哼起百姓民謠。

  葉硯玉在旋律中打開冰箱,把原本要扔的過期酸奶悄悄放回了原位。

  過期酸奶還可以用來做別的東西。

  冰箱照明燈熄滅的剎那,葉硯玉突然按住即將閉合的櫃門。

  那瓶過期希臘酸奶在黑暗裡泛著微光,像極了昨夜劉勇擦拭鎧甲時映出的月色。

  「其實酸奶過期三天還能用。」

  她旋開瓶蓋的動作驚醒了打盹的劉勇。

  武將條件反射地按住茶几上的水果刀,卻見女孩正將乳白色凝脂抹在乾裂的皮靴上。

  那是他穿越那夜被汽油浸透的皂色快靴。

  發酵過度的酸味在暖空調里膨脹,劉勇鼻翼翕動。

  老軍醫曾用在馬奶里泡了三日的布條給他裹傷,也是這般帶著死亡氣息的生機。

  他忽然奪過酸奶瓶,食指蘸取膏體塗在葉硯玉被紙箱劃破的手背。

  「你...」

  「《齊民要術》載,醴漿愈創。」

  他低頭時束髮的帛帶垂落,掃過她手腕內側跳動的血管。

  晨光穿透酸奶瓶身,在瓷磚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

  「暴殄天物。」劉勇突然輕笑,指尖抹起乳脂點在葉硯玉準備扔掉的蔫蘋果表面。

  氧化褐變的果肉在酸奶包裹下,竟成了她直播時最搶手的「琥珀蜜餞。」

  兩人都沒注意到,冰箱側面便簽紙上新添的「臨期食品創意用法。」

  有了這個以後葉硯玉也不怕浪費糧食。

  她一個人生活早已習慣,有時候一切壞毛病他自己不知道,也沒人糾正她,這才養了一些壞毛病在身上。

  現在劉勇過來了,正好也是一個相互了解的過程。

  劉勇不僅僅是幫她解決了一些麻煩,還幫她糾正了一些不好的習慣。

  劉勇的任務完成,要準備回家了。

  他收拾了一大堆的東西,包括葉硯玉送給他的西裝和睡衣,「祝師,這些衣服你應該穿不到了吧,不如就都送給我,也好不浪費。」

  葉硯玉知道,劉勇嘴上說不浪費。

  其實是因為喜歡他準備的這些衣服,不過也好,放著也是放著,給他帶走以後經常可以穿。

  這睡衣料子確實舒服,也能讓她睡個好覺。

  不過既然要帶回去,不如給胥臨也帶一套回去。

  葉硯玉決定還是去之前的那家店買,之前的店員特別專業,只是簡單地比畫了一下身高體重,就給她推薦了最適合的衣服。

  百年老店「鏡廊」的雕花木門推開時,銅鈴驚醒了沉睡的塵埃。

  葉硯玉的手指撫過陳列著玳瑁袖扣的玻璃展櫃,那些細小的菱形切面折射出無數個破碎的劉勇,正低頭整理著卡其色風衣的褶皺。

  「這套吧。」

  她的指甲扣在防塵罩上,細絨布滑落時抖出一片星子般閃爍的浮塵。

  墨綠天鵝絨包裹的西裝泛著深海般的光澤。

  銀灰暗紋在櫥窗透進的暮色里流轉,像是銀河墜進了裁縫的針腳。

  老裁縫從金絲楠木櫃檯後直起身,玳瑁眼鏡滑到鼻尖:「小姐好眼力,這是三十年前一位先生訂的。」

  他枯枝般的手指翻開泛黃的帳冊,「那位客人左耳戴著枚青玉耳釘,說要穿著去見心上人。」

  葉硯玉的睫毛顫了顫。

  胥臨左耳三點鐘方向確實有道舊疤,像是曾被什麼尖銳物刺穿過。

  她想起上元節那夜,胥臨彎腰拾起她跌落的玉簪時,月光在他耳廓投下的陰影里藏著一粒青。

  有時候葉硯玉甚至覺得,看似是兩個時空的事情。

  但實質上是一樣。

  都是某些靈魂的轉世。

  試衣間的柚木門吱呀作響,劉勇抱著西裝鑽進去時帶起一陣風。

  葉硯玉望著晃動的門帘,突然伸手抓住老裁縫正要合上的帳冊:「那位客人...是不是說要配玉蘭紋樣的內襯?」

  銅鎏金枝形燈忽然暗了一瞬。老裁縫的眼鏡片上浮起層白霧:」玉蘭紋要繡在貼心的位置,就像...」

  他的話音被布料撕裂聲截斷,劉勇探出頭來,舉著件銀灰馬甲:「這內袋裡怎麼有字?」

  洇著茶漬的絲綢內襯上,褪色墨跡龍飛鳳舞地寫著「酉時三刻虹橋見。」

  葉硯玉的指腹按在那個「虹」字上,突然想起胥臨總在雨天撐柄竹骨傘,傘面繪著的半道殘虹,倒像是誰刻意藏起了另一半。

  「要配這對袖扣嗎?」

  老裁縫捧出烏木匣子,青玉雕成的竹葉在墨綠緞面上泛著冷光。

  葉硯玉卻盯著櫥窗外飄過的銀杏葉,那些金黃的扇面正拼湊出胥臨轉身時翻飛的衣角。

  當劉勇系好最後一粒琥珀紐扣,試衣鏡突然漾起水波般的紋路。

  葉硯玉看見鏡中的自己伸手觸碰玻璃,指尖卻穿過了百年晨昏,觸到另一隻正在整理銀灰領帶的手。

  那人的無名指戴著與她相同的翡翠指環,袖口翻出半片玉蘭紋。

  銅鈴又響,銀杏葉撲在玻璃窗上像一聲未出口的嘆息。

  葉硯玉把烏木匣子推回櫃檯深處,青玉相擊發出宿命般的清響。

  她終於明白胥臨為何總在雨天望著虹橋發呆,就像她此刻望著試衣間門上晃動的珠簾,卻始終等不到那聲「再見。」

  葉硯玉想起,劉勇臨走時,又一次跟她說過。

  胥臨對她的心意。

  這一次她似乎再也不能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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