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定做旗袍
試衣間外傳來錯落的腳步聲,葉硯玉突然抓住門把手。
金屬的涼意蛇一般鑽進掌心,她卻想起昨天會議結束時,新來的實習生指著她驚呼:「葉小姐好像博物館的希臘雕像啊。」
滿室鬨笑中,她撫過袖口磨損的包邊。
「再試試這個。」林小雅不知何時又遞進來件霧霾藍襯衫裙,腰間的銀鏈隨著動作叮咚作響。
葉硯玉伸手去接時,瞥見對方腕間纏繞的孔雀石手鍊。
綠松石色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像極了母親旗袍上被剪碎的盤扣。
當第四件衣服的拉鏈卡在後腰時,葉硯玉終於顫抖著呼出一口氣。
米白色魚尾裙的收腰設計勒得她肋骨生疼,這種疼痛卻莫名讓人安心。
就像每個加班的深夜,她總會把辦公室的百葉窗調到四十五度角,讓對面大廈的霓虹燈剛好能在地磚上切出等距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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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您可以...」林小雅的聲音被驟然掀開的門帘截斷。
葉硯玉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珊瑚橘闊腿褲在腳踝處堆成柔軟的雲。
她看著鏡中層層疊疊的身影。
左邊是扣著琥珀色腰封的自己,右邊是裹在香檳色緞面裙里的倒影。
而正中央那個穿著紅色吊帶裙的女人,正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全要了。」三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收銀台的掃碼器發出尖銳的「滴」聲。
葉硯玉低頭簽信用卡帳單時,一滴汗珠落在燙銀的簽名欄上。「葉硯玉」三個字頓時暈染成破碎的墨花。
當商場的玻璃自動門在身後合攏時,傍晚的驟雨正噼里啪啦砸在購物袋上。
葉硯玉站在雨中,突然扯下髮髻。
黑髮垂落的剎那,她摸到頸後經年累月被髮夾壓出的凹痕。
隔著雨幕望去,街角捐贈箱上「舊衣回收」的螢光字正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酒紅色裙擺掃過濕漉漉的台階時,裝著舊西裝的紙袋已經消失在鐵皮箱深處。
葉硯玉在雨中旋轉半圈,珍珠項鍊突然斷裂,渾圓的珠子滾進積水裡,濺起的水花驚散了倒映中的霓虹光影。
葉硯玉也懶得一個個撿起來了。
那些珍珠在名貴,也沒有身體重要,她現在要做的是趕快躲雨。
至於珍貴,誰撿到了就當誰幸運吧。
趁著下雨,葉硯玉又轉頭回到商場。
之前她跟服務員說,需要一套正式的服裝,沒想到服務員小姐姐給她推薦了西服。
想著自己的西服總是穿舊了,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換一件。
想想襯托女生的還是只有旗袍。
要不去選選旗袍?
青石板沁出的涼意滲進葉硯玉的小腿肚,她望著「承衣坊「褪色的匾額。
鎏金裂紋里游出半隻殘缺的仙鶴。
這是老城區最後一家手工旗袍店,樟木門楣上懸著的銅鈴鐺落滿灰塵。
卻在推門時發出清越的響聲,驚醒了櫃檯後打盹的老裁縫。
「找這個紋樣。」
她把手機推過玻璃台面,照片裡是被剪刀絞碎的淡青色綢緞,半朵玉蘭的絨瓣正在泛黃的布片上蜷縮。
老裁縫的玳瑁眼鏡滑到鼻尖,枯枝般的手指突然劇烈顫抖。
黃銅鎮紙「噹啷」砸在清末年間的紫檀量衣尺上。
裡間織機聲戛然而止,藍布門帘後轉出個穿月白褂子的女人。
葉硯玉的呼吸卡在喉間,那人發間別著的銀簪子。
末端墜著的翡翠水滴,分明是母親婚禮照片裡的舊物。
「這是小女錦雲。」老裁縫用袖口擦拭鏡片,「你要的玉蘭紋,在二樓第三隻樟木箱。」
旋轉木梯在腳下呻吟,葉硯玉數著階數的手突然頓住。
第七級台階側面刻著歪扭的「玉」字。
被歲月磨得發亮的刻痕里,還嵌著星點硃砂。
那是她七歲時用母親繡花剪刻的,當晚父親折斷剪刀,鐵刀劃破母親繡繃上未完成的並蒂蓮。
錦雲推開雕花木門,陳年絲帛的氣息撲面而來。
二十平米的空間裡,上百匹綾羅綢緞在暮色中流淌。
葉硯玉的指尖剛觸到一匹雨過天青色軟煙羅。
整列衣架突然發出環佩叮噹。
那些藏在布料間的銀鈴鐺串,竟與母親首飾盒暗格里的鈴鐺鎖鏈一模一樣。
「在這裡。」錦雲掀開防塵罩的動作像揭開某種封印。
樟木箱裡疊著件未完工的旗袍,月白緞面上浮著暗紋玉蘭。
胸襟處卻突兀地縫著塊墨色補丁。
葉硯玉的指甲掐進箱沿,她認得這手法。
母親總在被父親撕破的衣裳內襯繡上暗紋,把淤青藏進鳶尾花的脈絡。
老裁縫的黃銅尺貼上她後頸時,葉硯玉猛地弓起背。
金屬的涼意蛇一般鑽進脊椎,量尺滑到腰際的瞬間,童年記憶如潮水漫過:父親握著戒尺抵在母親腰窩。
「再敢接繡話就打斷你的手」,檀木尺上的包漿映著母親蒼白的臉,她旗袍側縫的茉莉花正在汗濕的後背凋謝。
「一尺九寸。」
老裁縫在泛黃的帳本上記下腰圍數字,葉硯玉瞥見某頁邊緣的批註。
「蘇氏婉容,辛巳年三月初八,一尺九寸」。
母親的名字像根繡花針扎進瞳孔,竟曾是承衣坊的登記在冊的客人。
裁縫鋪的天窗漏下菱形光斑,錦雲正在描摹她的肩線。
「要嵌芽青滾邊嗎?」錦雲的聲音驚醒回憶。
葉硯玉看著她在設計稿上勾畫,筆尖懸在領口位置時。
突然說:「加道暗扣。」
那年梅雨季,母親鎖骨處的瘀紫在破碎盤扣下若隱若現,像朵永遠不能盛放的曇花。
當夕陽染紅繡架上的白緞時,葉硯玉終於看清那幅未完成的刺繡錦雲繡的不是玉蘭。
而是並蒂蓮斷裂的莖脈,半朵殘花用血線勾勒。
原來母親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有品味的人。
等旗袍做好了,葉硯玉穿上應該會很美吧。
不然當時爸爸也不會被媽媽迷住。
老裁縫一頓比較之後,然後讓葉硯玉回去等著,他們加班加點明天就能出來。
因為葉硯玉跟裁縫說過,自己等得很急。
老裁縫也很體諒她,表示會儘快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