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身上的刀疤
從意式槍駁領到英式青果領,從人字紋到鯊魚紋,在空氣流動中拼湊出山巒的輪廓。
最中央那張泛黃的宣紙上,墨跡勾勒的正是他身上這件西裝的剪裁圖。
「這些紋樣...」
他伸手接住飄落的紙片,背面用蠅頭小楷寫著日期:202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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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初遇的日子。
葉硯玉決定帶他去喝杯咖啡。
葉硯玉推開雕花木門時,銅鈴在暮春的風裡晃出清響。
胥臨站在她身後半步,西裝被夕陽鍍上金邊,腰間玉佩隨著他仰頭的動作輕輕搖晃。
那枚雙魚銜珠佩與她頸間戴著的,分明是同一塊羊脂玉料所出。
「歡迎光臨時空褶皺。」
穿著亞麻圍裙的店員微笑抬頭,手裡拉花缸正傾瀉出天鵝頸般的奶泡弧線。
胥臨猛地頓住腳步,檀木門檻在他皂靴前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
咖啡機蒸汽的嘶鳴聲里,胥臨的喉結動了動。
他望著牆上錯落懸掛的虹吸壺。
那些玻璃器皿在射燈下流轉著琥珀色的光,像極了太醫院珍藏的西域水晶瓶。
葉硯玉聽見他極輕地吸了口氣,混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
「此物...」胥臨指著櫃檯後正在磨豆的銀色機器,指尖在虛空中描摹齒輪轉動的軌跡。
「可是《天工開物》中不曾記載的機關術?」
葉硯玉忍笑拉他在落地窗前的藤編椅坐下,玻璃幕牆外正是雷峰塔影。
「這叫意式咖啡機,十五世紀才在威尼斯出現。」
她翻開燙金菜單,羊皮紙質感的內頁沙沙作響,
「你那個時代...應該還在喝團茶?」
胥臨的指尖撫過拿鐵藝術照上綻放的玫瑰拉花,忽然握住她翻頁的手腕。
他袖間沉水香拂過鼻尖時,葉硯玉才發現自己手背上沾了道墨痕。
這人竟隨身帶著松煙墨,在穿越時空的劇烈眩暈里都不曾鬆開他的紫毫筆。
「葉姑娘請看。」
胥臨蘸著檸檬水在柚木桌面上畫了個繁複的圖騰,水痕漸漸暈成深。
「那日在雷峰塔地宮,官銀失竊案的證物上就烙著這般紋樣。而方才經過的西點櫃裡...」
他壓低聲音,玉簪頭在玻璃倒影里划過流光。
「有一模一樣的印記,綴在名為『提拉米蘇』的異域點心旁。」
葉硯玉的拿鐵險些潑在素描本上。
正要開口,卻見胥臨忽然挺直脊背。
店員正端著虹吸壺走向鄰桌,藍焰在玻璃壺底躍動如磷火。
「走水!」胥臨豁然起身,玉帶扣撞在桌角鏗然作響。
他廣袖帶起的風掀飛了菜單,修長手指已按在腰間,卻只摸到空蕩蕩的蹀躞帶。
佩劍早在穿越時遺落在時空裂隙里。
整個咖啡館的目光都聚過來。
葉硯玉慌忙拽他坐下,掌心壓住他緊繃的小臂。「這是虹吸式咖啡,」她湊近他耳畔解釋,「利用的是熱脹冷縮原理...」聲音漸漸低下去,因為胥臨突然偏過頭,高挺的鼻樑幾乎蹭過她耳垂。
「熱脹冷縮...」他重複這個陌生詞彙時,喉間震動像午後滾過青石板的悶雷。
葉硯玉突然意識到這是兩人第一次靠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金箔碎屑。
那或許是從大鄴王朝帶來的風塵。
當第一口澳白滑入喉間時,胥臨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握杯的手勢還保持著端茶盞的儀態,指節卻被墨色陶杯襯得愈發蒼白。
「酷似湯藥,卻餘韻甘醇。」
他抿了抿唇上奶泡,忽然從袖中取出本絹面冊子,舔筆疾書:「乙未年四月十七,於異世飲墨色飲子,初嘗如鳩酒,再品若醍醐...」
葉硯玉支著下巴看他記錄,拿鐵的熱氣模糊了鏡片。
這個男人此刻正為一杯咖啡寫下三百字註疏。
暮色透過玻璃幕牆流淌進來,將他鋒利的輪廓融進暖色調的光暈里。
竟顯出幾分汴京夜市的煙火氣。
玻璃櫃突然傳來輕響。
胥臨閃電般將葉硯玉護在身後。
卻見一隻虎斑貓從展示架躍下,尾巴掃過陳列的古董咖啡杯。
他僵在原地,耳尖慢慢泛起薄紅:「在下方才...」
「你的拿鐵要涼了。」葉硯玉轉著杯墊輕笑,指尖無意識摩挲頸間玉佩。
當胥臨終於鼓起勇氣嘗試拉花時,她悄悄拍下他鼻尖沾著奶泡的模樣。
鏡頭裡,穿越千年的大貓貓捧著愛心圖案的咖啡。
身後是暮色中的西湖,雷峰塔正在亮起燈火。
胥臨執筆的手忽然頓住,傘柄上雕著的雙頭蛇紋章,與他袖中案卷上的墨跡漸漸重合。
想當初劉勇來的時候也是對這裡充滿了好奇。
葉硯玉猛地想起,胥臨最適合的不是西裝。
而是中山裝才對。
正好配上她今天的一身旗袍。
葉硯玉收起黑綢傘跨進裁縫店門檻,銅鈴在檐角叮咚作響。
他身後跟著的年輕人卻在門前頓了頓,仰頭望著烏木匾額上鎏金小篆,雨絲沾濕鴉青色長衫肩頭。
「胥先生是頭回來?「
櫃檯後轉出個穿竹布短褂的老者,鼻樑上架著玳瑁圓框眼鏡,手裡黃銅煙杆還冒著裊裊青煙。
他目光在胥臨身上逡巡,鏡片後的眼睛像浸在福馬林里的玻璃珠。
胥臨正要答話,葉硯玉已經將傘柄斜倚在彩繪琺瑯帽架上,
「陳師傅,這位胥先生要做身立領中山裝。」
他解開灰呢大衣紐扣,露出裡頭銀灰色緞面馬甲,袖口藍寶石紐扣在煤氣燈下泛著幽光。
「用英國進口的嗶嘰呢,要藏青色。」
老裁縫的煙杆在玻璃櫃檯上輕輕一磕,後堂布簾掀動,轉出個捧著皮尺的學徒。
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眼角卻生著道蜈蚣似的疤。
躬身時露出後頸青黑色的刺青。
是朵半開的蓮花。
「先生請抬手。「少年嗓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
胥臨展開雙臂,忽然察覺學徒的手指在肩胛處多停留了一瞬。
那裡有道三寸長的舊傷,是去年護送電台時被流彈擦過的痕跡。
葉硯玉正用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點著花樣冊子,
「前襟要五粒包金紐扣,這裡...「
他忽然抬眼看著鏡中倒影,胥臨的側臉在昏黃光暈里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