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如今,他走了,留下她一個人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切進來時,蘇知鏡正撐著手肘打量趙瓊華。

  公主雲鬢散亂,雪白的肩頭上,還印著昨夜的紅痕,他伸手撫上那抹未消退的齒印:「殿下這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趙瓊華美目圓瞪:「你還好意思說,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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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叫了三次水,她的腰啊,快要斷了。

  她瞧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吩咐秀禾侍奉,準備去看看自己的小姑子蘇知鵲。

  這時,外頭有人通報,說是有人求見公主。

  趙瓊華的手指一頓,金絲繡鳳的腰帶還未系好,便吩咐秀禾出去看看怎麼回事。秀禾掀開帘子重新進來時,帶進一股血腥氣。

  「公主,是瑞陽侯府的人。」

  她快步走到外間,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跪在地上,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求公主救救老夫人……」

  話音未落,人已昏死過去。

  趙瓊華心頭一跳,立即吩咐備車。蘇知鏡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必,」她搖頭,「知鏡哥哥,你今日還要進宮。」轉頭看向秀禾,「去請知知。」

  馬車疾馳在清晨的街道上,蘇知鵲坐在她對面,一雙杏眼紅腫著,顯然是哭過。趙瓊華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她指尖冰涼。

  趙瓊華趕到瑞陽侯府時,侯府門前已經掛起了白幡,門房見是公主車駕,連忙將人迎進來。還未進正院,就聽見裡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阿兄啊,你怎麼就這麼死了呀……」

  幾人疾步走進去,正撞見幾個小廝抬著染血的被褥往後院去。

  靈堂設在正廳,白幡低垂,香燭繚繞。一口漆黑的棺材停放在正中央。

  蘇知鵲雙腿一軟,突然就走不動了。

  葉蓁蓁一身素服,發間只簪了朵白絨花,正低聲與李瑾公公說著什麼。身旁站著一身素服的趙余成,方才的鬼哭狼嚎就是從他嘴裡傳出來的。

  唯獨不見趙慕簫的母親杜縈。

  聯想到方才撞見的小廝,趙瓊華心裡有個不好的預感。

  「公主來了。」葉蓁蓁紅著眼尾福了福身,目光卻越過趙瓊華,落在一旁的蘇知鵲身上,一改前段時間的尖酸,溫聲道:「蘇姑娘也來了。」

  李瑾亦向趙瓊華施了一禮。

  「這是怎麼回事?」趙瓊華蹙眉問道,「我表嬸呢?」

  葉蓁蓁捏著帕子痛哭:「姐姐得知小侯爺身故,已然暈死過去,正在屋裡歇息呢!」

  趙瓊華看向一旁的李瑾。

  李瑾上前一步:「回公主的話,侯爺在邊境遇襲後,被戍邊大將楊胥楊將軍找到時,已經沒了氣息。陛下得知後,特命老奴前來協助料理後事。」

  蘇知鵲站在靈堂前,耳邊還在嗡嗡作響。

  白幡在風中輕輕搖曳,香燭的青煙繚繞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記得那晚,趙慕簫臨行前,特意來見她。他擁著她,克制地吻她,還說:「知知,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她當時是怎麼回他的?

  「你若是敢死,我就嫁給你的牌位,霸占你的瑞陽侯府,天天欺負你的阿娘,還要把趙余成和葉氏都趕出侯府!」

  她本是玩笑話,卻不想一語成讖。

  蘇知鵲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她想起那日他臨走前,他還說:「裴江流這小子,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如今,他走了,留下她一個人。

  靈堂里,趙余成還在號啕大哭,聲音刺耳。葉蓁蓁捏著帕子,時不時抹一下眼角,可蘇知鵲分明看見,她低頭時,嘴角微微上揚。

  是啊,巴不得趙慕簫死的姨娘,還有兄弟,此刻怎麼也要作秀給外人看呢。

  蘇知鵲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她轉身往外走,趙瓊華連忙跟上:「知知……」

  「我沒事。」蘇知鵲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去看看侯夫人。」

  既然他不在了,她就要踐行自己的承諾了。

  可是她剛抬腳跨出門檻,眼前一黑,身子就朝前方栽去,不省人事。

  蘇知鵲醒來時,已是黃昏。她睜開眼,看見趙瓊華坐在床邊,正用帕子擦拭她額頭的冷汗。

  「知知,你醒了。」趙瓊華鬆了口氣,「你暈倒了一天一夜,可嚇死我了。」

  蘇知鵲撐著身子坐起來:「老夫人呢?」

  趙瓊華神色一黯:「情況不太好,太醫說……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豈止是情況不太好啊,趙瓊華心裡輕嘆。

  蘇知鵲暈倒後,葉蓁蓁千方百計阻止自己去看杜縈,說怕對方過了病氣給自己。她以公主的威嚴逼退眾人,去了主院,卻被眼前一幕震驚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杜縈躺在榻上,周身都是鞭打的痕跡,創口流血流膿,慘不忍睹。

  想到剛進門時那張帶血的被褥,趙瓊華憤怒地質問旁邊的丫鬟:「這是誰幹的?」

  丫鬟嚇得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這時葉蓁蓁走進來,假惺惺地說:「殿下,姐姐不知為何突然發瘋,自殘起來,我們攔都攔不住。」

  趙瓊華怎會相信她的鬼話,衝上去揪住葉蓁蓁的衣領,「你撒謊,肯定是你這個毒婦所為。」

  葉蓁蓁卻不慌不忙:「殿下,你就算要責罰妾身,也是要講究證據的。如今小侯爺屍身還未運回侯府,殿下如果將妾身綁起來,對外,可不好交代呢!」

  趙瓊華氣得只能暫時放了她。

  沉思間,蘇知鵲已經掀開被子:「我要入宮。」

  「現在?」趙瓊華一驚,「你的身子……」

  「我必須去。」蘇知鵲打斷她,「嫂嫂,我要替他護住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

  趙瓊華重重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道:「好,嫂子陪你進宮。」

  宮門已緊閉,守衛見是慧寧公主,急忙打開宮門。夜色如墨,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趙瓊寧在外面等著,蘇知鵲獨自進了御書房內。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生輝。趙鈞正在批閱奏摺,聽到通傳召她進來,放下硃筆,面色不虞道:「蘇知鵲,夜闖皇宮,你最好有要緊的事。」

  帝王的威嚴壓得蘇知鵲喘不過氣來。

  但,既然來了,她就做了最壞的準備。杜縈等不了了。她只求皇帝金口玉言,希望那塊令牌能物得其用。

  她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透過肌膚滲入骨髓。

  明明是炎熱的夏日,她卻感到周身寒涼。

  她聽見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聲,咕咚咕咚,仿佛要衝破胸腔。

  「臣女懇請陛下恩准,許臣女嫁給瑞陽侯趙慕簫為妻。」

  趙鈞微微蹙眉,手中的硃筆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不動聲色地審視著伏跪在下首的蘇知鵲,心道:果然是太傅的外甥女,膽量不同於一般女子。

  御書房內燃著龍涎香,裊裊青煙在燭光中升騰,模糊了蘇知鵲的視線,她不敢抬頭看帝王的臉色。

  皇帝日理萬機,她卻因為兒女私情夜闖皇宮。無論怎麼說,都是一件死罪。

  「蘇知鵲,趙慕簫已死,而你年紀輕輕,何苦……」

  「陛下!」蘇知鵲鼓起勇氣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如同破碎的星辰,「侯爺生前曾與臣女約定,待他歸來便成親。雖然他……」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如今他……」她哽咽了一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臣女不願負他。」

  趙鈞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緊握的雙手上,那指尖已經泛白:「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嫁入侯府,便是未亡人,此生再難……」

  「臣女想清楚了。」蘇知鵲雙手將令牌奉上,「陛下,您曾許臣女婚嫁自由,現在,臣女想用這塊令牌自求嫁於瑞陽侯趙慕簫,還請陛下應允……」她的聲音哽咽,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臣女雖不能與他白頭偕老,但求能替他盡孝,照顧他的母親。」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陛下,慕簫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母親。如今他……」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下去,「臣女願替他盡孝,替他守住侯府。臣女不求榮華富貴,只求能完成他的心愿。」

  趙鈞凝視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映得她愈發清麗動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讚許:「好一個痴情女子!慕簫若知曉了,心裡定也是開心的。朕准了。」

  「謝陛下隆恩。」蘇知鵲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心裡卻悲傷成河,趙慕簫如果泉下有知,知道她嫁給自己的牌位,不知道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走出御書房時,夜風拂面,帶來陣陣暖意。蘇知鵲抬頭望天,繁星點點。她輕聲呢喃:「慕簫哥哥,你看到了嗎?我說到做到。」

  可是,你卻失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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