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壽宴刺殺
近一個月後,離老太爺的大壽如期而至。
時值深秋將盡,京城的天空染著一層鉛灰色的寒意,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離府門前的青石板上,又被僕役們利落地掃去。
明明是個蕭瑟的季節,天下首富離家,硬生生辟出一方錦繡乾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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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時分,離府門前車馬喧囂,各色華蓋轎輦碾過鋪了紅氈的街道,轎簾縫隙間隱約可見貂裘錦繡。僕從們裹著厚實的靛藍棉袍,腰間卻仍按規矩扎著猩紅綢帶,在冷風中呵著手唱名:
"工部尚書李大人到——"
"衛國公府獻紫貂皮十二張——"
"東閣大學士攜御賜暖爐賀壽——"
家丁們忙碌地接待著貴客,穿亭過院,而庭院中本該凋零的花木,此刻竟被巧匠以絹花替代——洛陽姚黃、揚州瓊花,甚至還有南海罕見的紅珊瑚樹,皆裹著細碎冰晶,在陽光下璀璨如真。
這幅做派,自然引得人不禁咋舌。
宴席設在暖閣,因為離老太爺年事已高,分外怕冷,因此地龍燒得極旺,猩紅地氈上又鋪了層西域進貢的駝絨毯。席面器皿皆帶暖意:一品大員用的是嵌琺瑯的手爐杯,茶湯滾燙;次一等的配著銀絲編就的暖盤,底下暗藏炭火;最末等的案幾也擺著熱騰騰的銅鍋,煨著老參雞湯。
離老太爺裹著玄狐大氅端坐主位,那狐裘油光水滑,領口綴著龍眼大的東珠,襯得他面色愈發紅潤,手中捏著一隻打磨得極薄的白玉酒盞,有侍女捧著鎏金暖壺添酒,酒液傾出時騰起白霧,是用溫泉煨過的陳年花雕,而在光線的照耀下,竟然能透過酒盞看到酒波蕩漾。
「我老了,怕冷,不能連累諸公陪著我一起受罪。」
此話一出,八名壯漢抬著冰雕壽山入場——那冰是冬日窖存的北海寒冰,雕作蓬萊仙境模樣,遇暖不化,反而因溫差凝出縷縷白霧,霧中金箔飛舞,恍如仙境。
「離少師好手段!」有賓客指著冰雕驚呼,「這寒冰竟能抗住地龍熱氣!」
正熱鬧時,宮裡天使冒寒而來,為首的捧著一個被明黃綢絹蓋住的東西,「陛下口諭,賜離愛卿遼東火狐裘一件!」
離老爺子叩首謝恩,玄狐裘掃過地面時,露出靴尖上兩顆龍眼大的南珠。
離家是天啟最大的肥肉,所以皇位上的人,就是離家的保命符。
離老爺子捻須微笑,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賓客中最尊貴的幾人,懷王、晉王、唐王。
原本以為是兄弟鬩牆,沒想到啊,竟是一場叔侄之爭,晉王反而成了裡面最蠢的一個。
若是當初早識破局面,他還會不會將家族的命運都押在葉垂雲身上?
離老爺子眯著眼,其實心明眼亮,他望著神情倨傲的懷王,此人城府極深,又行事陰鷙,沒有善念,易走極端,為臣者選君,自是看底線處。
懷王,沒有底線。
「下一首,由離家洛水旁支,為老太爺獻舞!」廳堂中,響起中氣十足的洪亮嗓音。
舞樂聲頓起,十名身著玄色勁裝的舞者踏著鼓點入場,面上覆著青銅獸面,腰間懸著短劍,步伐整齊劃一,竟有幾分肅殺之氣。
「這是何處的舞團?」懷王朗聲問道。
離老太爺眯著眼,指尖在玉扶手上輕敲:「老朽也不清楚,大概是旁支子弟練來玩玩,上不得什麼台面,給各位看個新鮮。"
話音未落,鼓聲驟急,不過十名舞者,竟跳出了戰場狼煙的氣勢來,離老太爺笑道:「這是祝壽啊?不知道還以為是來殺人的——」
話音剛落,離老太爺只見眼前刀鋒一閃,十名舞者忽如猛獸出籠,騰躍間短劍出鞘,寒光乍現——
「有刺客!」離庚白高聲道,電光火石之間,他撲倒了離老太爺,護著他在刀鋒中滾下去,由於幾人挨得極近,這一滾就同懷王滾到了一起,而懷王腳步不便,則被撞翻在地,三人堪堪爬起來時,就見身前幾道寒光襲來。
顯然,這些人是奔著離老太爺來的,他們對其他人不管不顧,只追殺此處等人,懷王府上的管家和離庚白身手雖佳,但架不住雙拳難敵四手,竟是看顧不住,離老太爺的玄狐大氅都被刺穿了幾個大洞,而身旁的唐王第一時間就保著溫雲沐先去了門外,隨著一群人尖叫著逃竄,竟是無人來顧這四人了。
懷王原本懶散地倚在席間,這意外的變故也令他晃了下神,管家武功極高,他素來極信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身陷險境,居然手足無措了一瞬,眼看著離老太爺靈巧的地上翻來滾去地躲避著刀鋒,他本想著攀著桌椅也離開此地,但是忽然覺得手上一空。
他的左腿素來是不能彎曲的,亦不能獨立行走,每每出街都要依靠他那根黃金拐杖,拖拉而行,若離了拐杖——很多人都見過他無法起身的樣子。
此時,他的黃金拐杖失了手,又被驚慌的人群踢來踢去,不知到何處去了。
「王爺!」有熟悉的聲音撕心裂肺地喊起來,懷王抬眼,看到了管家焦急的臉。
門外,溫雲沐蹙著眉,神色緊張地看著大廳里——在那戰團前,有佯裝解圍的她的夫君葉垂雲,亦有她更關心的人。
雖然只有一瞬,但是她相信自己沒有看錯:懷王被刺中左腿時繃緊的下頜,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更看見——那本該殘廢的左腿,在劇痛刺激下無意識地痙攣了一瞬。
他沒有瘸。
門外,衝進一群家將,而葉垂雲的加入亦讓敵我雙方的力量愈發懸殊。
「放下刀,饒你們不死!」離庚白厲聲道。
回應他這句話的,是這些僅存的刺客居然聽了他的話,然而,在扔掉刀的瞬間,咬破了口中的毒囊,眨眼之間,一個個口吐鮮血倒地。
「祖父!」
見家將來查驗屍體,離庚白第一時間奔向了離老太爺,而溫雲沐也奔向了葉垂雲。
「先看看懷王殿下,殿下受傷了!」
「無事——」懷王已被管家攙扶著坐在凳子上,管家撕下自己的袍子,在他裹傷之前,溫雲沐已看到,傷可見骨。
懷王無動於衷地讓管家處理著傷口,同時離家的大夫亦匆匆而至。
離老太爺愧疚地道:「殿下傷了萬金之體,怎可潦草處置,讓我家的大夫——」
懷王微微抬眼,冷笑道:「我這條腿瘸了多少年了,早就沒知覺了,不勞離少師費心,離少師還是好好查查,是什麼人想要你我的性命!」
他從容地整了整袖口,腿上傷口鮮血淋漓,他卻像感受不到疼似的,對匆匆趕來的大夫擺手:"先救你家老太爺吧!"
話落,他爬上了管家的脊背,「回府!」
滿地狼藉中,溫雲沐把玩著藏在袖中的短劍,心想這場壽宴當真妙極。不僅看清了懷王的偽裝,更看清了老爺子袖中藏著的、那支始終未發的箭——
離少師的殺招,從來不在明處。
若有機會,今日懷王,怕是出不了這門,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