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各掃門前雪
「殿下,此女彈得一手琵琶,這首《塞外行》就是專門為殿下所練,殿下覺得如何?」
《塞外行》?誰不想在這京城的繁華之地待著,自己可是如同一隻喪家之犬似的被趕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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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檀英冷冷笑道:「尚可。」
尚可,便是不喜歡。
閆世恆揮揮手,讓同席之人帶著歌女出去了,只怪拍個馬屁都要拍到馬腿上。
「殿下,還有五天就到劉昌林行刑的日子了,前兩天宮裡人帶了信給那邊,要得饒人處且饒人,昨日那邊就上了摺子,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以仁治天下,就免了凌遲。」閆世恆蹙眉,心中頗有疑惑,「劉昌林和殿下素無交集,對方這局做得真夠嚴密,就為了陷殿下於不義。」
閆世恆經歷了三法司會審這一遭,不禁對宿敵唐王和溫徐清又有了新認識,當真是心思縝密惡毒,為了將晉王殿下拖下水,居然以劉昌林的性命作為代價。
若不是與劉昌林蛇鼠一窩,怎麼會這麼巧合,又這般容易地取證脫罪?!
葉檀英穩壓後斜倚在青玉案邊,指尖轉著一隻犀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細碎的光,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
憑直覺,他認為不是葉垂雲,他們交鋒過很多次,他還沒有狠毒到這個地步,葉垂雲做事帶著一股優雅兇狠的氣質,而不是這等陰暗潮濕的腐敗氣息。
「殿下,隨著那道為劉昌林求情的摺子,溫徐清還遞了一道摺子,說一部分軍餉應該由各軍直接籌措。」閆世恆壓低聲音,山羊須隨著說話一翹一翹,「這舉措西北軍收益,但東軍也同樣收益。」
「理國公那老賊一直同我的好弟弟勾勾搭搭,想必也是投了他的。」葉檀英冷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釀,入口帶澀,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閆世恆正要接話,閣外突然傳來侍衛的呵斥聲,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葉檀英皺眉抬頭,只見竹簾被一柄烏木扇「唰」地挑開——
「王兄怎麼不叫個弄琴唱曲的來,難道閆大人更好看些?」唐王葉垂雲笑吟吟地站在門口,玄色錦袍上銀線繡的螭紋若隱若現,葉檀英眯起眼睛,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不請自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食盒的侍從。
「殿下。」閆世恆起身行了個禮,雖然被葉垂雲撞見了他與葉檀英私會,但也依舊不慌不忙的。
「你消息倒是靈通,對我的行蹤都了如指掌。」葉檀英皮笑肉不笑,「就是不知這深更半夜的,意欲何為?」
「王兄多慮了,你素來坦蕩,出門不避人,你在哪裡,一問便知,倒也不必擔憂我派人跟蹤。葉垂雲自顧自地坐下,從食盒裡取出一套青瓷酒具,「帶了新釀的梅子酒,趁著夜深,同王兄說說話。」
酒液注入杯中,泛著淡淡的青,葉檀英沒動,目光在葉垂雲面上逡巡。
葉垂雲面無表情,他素來都是這副永遠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只是飲了
「兩位殿下——」閆世恆拱手道,「既然有要事相談,下官先行告退。」
「閆大人請留步。」葉垂雲親自給他斟了酒,「說起來,刑部最近辦的幾樁案子,真是漂亮,尤其是劉昌林這一樁三法司會審的案子。」
閆世恆臉色一變,葉檀英驟然喝道:「有話直說!」
房中燭火猛地一跳。
葉垂雲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抽出幾張紙來,在案上徐徐鋪開。葉檀英低頭看去,竟是一份名單,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官職。
其中大部分人,都甚是眼熟,是自己的黨羽。
「這是?」葉檀英佯作不解。
「懷王叔安插在朝中的暗樁。」葉垂雲指尖點在一個畫了紅圈的名字上,「比如這位禮部員外郎周顯,表面是閆大人的門生,實際每月他的夫人都會與左懷書的夫人相會,傳遞消息給他,而他們每個月也會秘密碰頭。」
閆世恆面色發白:「殿下可有實證?這周顯是我一手提拔的!」
「你刑部出身,極擅斷案,要實證就自己去查。」葉垂雲不動聲色地道:「而且,我可以以亡母發誓,劉昌林與我,與徐清,毫無關係。」
葉檀英看著那份名單,越看面色越凝重,他聽得懂葉垂雲話里話外的意思,「你是說,劉昌林也是懷王派來的?那溫徐清是如何做到滴水不漏,反而讓劉昌林賠了夫人又折兵?」
「很簡單,因為凌霜書院那個徐聞也是懷王的手下——」
葉檀英臉色頓時很難看,一直以來,他和母后都將徐聞視為心腹,徐聞失蹤之後,他們還尋了他許久。
「徐聞與侯府的秦氏、衛國公府的劉氏都是野鴛鴦,打得就是鳩占鵲巢的算盤,兩位夫人以為徐聞在我們手裡,把壓箱底的話都撂了,說徐聞真正的主人,並不是皇后娘娘。」
閆世恆的嘴巴情不自禁地張開了,葉垂雲這短短几句話,簡直牽連出一個驚天的大秘密。
「王叔以凌霜書院為橋樑,網絡了許許多多的人,有類似徐聞這樣的暗子,更有名單上許多的官員,他們在入官場前,就發誓效忠王叔,納了投名狀,入官場後被各方勢力籠絡,明面上看著各為其主,其實他們只有王叔一個主人。」
葉垂雲飲著酒,自嘲笑道:「這些人,可都是你、我、國舅、溫侯,甚至是閆大人都出了力捧上青雲的,殊不知,人家的刀尖都一直對著咱們。」
「你既然已知王叔的陰謀,怎會這麼好心告知我?」
「我不僅知道他的陰謀,我還知道他並不是個真瘸子,否則哪來的魅力讓那些吹毛求疵的書生對他死心塌地,既然腿瘸是假,那麼記不住事,搞不好也是假。」
「什麼?」葉檀英杯里的酒晃了出來,打濕了他的袍子,但他渾然不覺。
閆世恆心跳得幾乎要暈過去了,他忽然意識到,今天這些話,不應該聽到。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葉垂雲冷哼一聲,「這個天下,一直都是你和我在爭,也只該你和我在爭,其餘的人不配染指,便就是他日你我兄弟兵戎相見,也該先收拾了外人不是?王叔對我們的恨可不是一星半點,也許在麗妃吊死的時候,他就恨上了我們全部人。」
麗妃?
閆世恆想,自己還不如暈死過去算了。
葉垂雲話落,站起了起來,「我收拾我的,你收拾你的,懷王留給我。」
「為什麼?」葉檀英抬眼。
「為了遮掩他和麗妃的醜事,我母妃當年挨了多少暗算,他總該要還給我。」
「不過——」葉垂雲眼皮低垂,望向了閆世恆,「既然是談合作,也該有點誠意,那麼就送閆大人一句話吧,你府上那個王娘子,也總是喜歡讓胭脂水粉的店子送東西去府里,而那家單子,正是左懷書的娘子愛去的。」
閆世恆的臉色瞬間慘白。葉檀英猛地扭頭看他,眼中懷疑之色再掩飾不住。
「說完了嗎?」葉檀英強壓怒火。
"說完了。"葉垂雲露出一個微笑來,「如果王兄懷疑我今夜這番話,可以自去查證,但是我希望王兄在我掃清自家門庭這件事上,不要從中作梗。」
「你收拾你的人,與我何干。」葉檀英不去看葉垂雲,只望著酒杯里的酒,道:「酒很好,話也投機,天色已晚,不留你。」
「那臣弟告退。」
當葉垂雲的身影消失在曲廊盡頭時,閆世恆終於忍不住道:「殿下,唐王分明是在離間——」
「閉嘴!」葉檀英一把攥住他衣領,「回去立刻查清楚,周顯到底是誰的人!還有你那個妾室——」他聲音陡然陰冷,「若讓我發現你與懷王有半分瓜葛,我不介意明年清明在你的墳頭上添一打紙錢。」
閆世恆癱軟在地,葉檀英鬆開手,轉身推開窗,望向封了薄冰的荷塘,水中倒影被漣漪打碎,就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信任。
三更天了,葉檀英仰頭望天,只見烏雲正緩緩吞沒月亮,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悄籠罩了整個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