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麗妃往事
廳里離老太爺和葉垂雲沉默地坐著,龍頭拐杖放在身旁,他閉著眼,手裡搓著一串碧玉珠子,看似平靜,但里外都透著一股衰老疲憊的氣息。
葉垂雲心裡不禁暗痛,自從溫徐清去了,離庚白是他的一大助力,現如今他落得如此下場,葉垂雲心中也不忍。
「殿下以為,此事是何人所為?」離老太爺閉眼問著。
「懷王。」
「老朽也以為是。」離老太爺睜開眼,一雙被耷拉下來的眼皮遮住一半的眸子裡,閃著鷹眼一樣的銳利光芒,「是為了報壽宴之仇,想必那日傷到了懷王的腿,這才以牙還牙。」
「少師——」葉垂雲剛剛開口,卻被離老太爺打斷了,他徐徐問道:「你可知道離家為何受皇家優待?」
「離家有從龍之功。」
「什麼樣的從龍之功?」
「離家慧眼識人,傾盡萬貫家財,助聖祖取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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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可曾聽過離家軍?」
葉垂雲愣了一下,他是皇族,這些辛秘之事無一不知,但這離家軍竟是第一次聽說。
「離家富甲天下,會養著私兵的,這支私兵的戰力不遜於任何一個將軍麾下,當年雙手奉上,常常作為一支奇兵,助聖祖取得天下,可聖祖卻刻意抹殺了這支離家軍,最難啃的骨頭讓離家軍去,最炮灰的事讓離家軍干,聖祖取得天下後,離家軍已死在了戰場上的每一個角落裡,不剩一人。」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葉垂雲聽得出神。
「可是離家不能怨,君主是自己選的,選定之後就沒有回頭路,當年追隨聖祖,死傷那麼多人,今日追隨殿下,不過是一條腿,離家沒有什麼捨不得的。」離老太爺擲地有聲地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是去爭奪龍椅,本來就是要屍山血海填出來的。」
「殿下,不要對你的臣子有愧,有愧就會放縱,放縱就生怨懟,怨懟就有嫌隙,有嫌隙就失了信任,沒有信任就沒有君臣之道,離家就離覆滅不遠了。」
葉垂雲起身,對離老太爺深施一禮,「學生受教。」
離老太爺點點頭,亦起身,道:「老朽有一事相求,請殿下答允。」
「離少師請講。」
「請殿下務必報我孫兒斷腿之仇。」
「便是離少師不說,我也不會放過壞王。」
話到此處,溫雲沐一腳踏了進來,她愣了愣,「你們已經知道了?離大人說動手的是懷王的總管。「
「怪不得,那人身手極好。」葉垂雲冷道,他沖溫雲沐招招手,又遞了一杯熱茶給她,「暖暖身子。」
溫雲沐點點頭,也不客氣,一晚上都緊張得很,心似乎懸在半空中的,大悲大喜著壓根分不出冷熱,這會子人冷靜了,身上也感覺出冷了,熱茶入口,竟然哆嗦了一下。
葉垂雲解下身上斗篷,給她披上了。
離老太爺冷眼看著,人家伉儷情深,再遺憾也沒有用了,只繼續著先前的話題,「殿下可有計劃。」
「這幾日我的人跟著李廷,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
李廷,李國舅。
溫雲沐一下就坐直了,她想起那日見過皇后後,葉垂雲跟她講的一段往事。
若不是由葉垂雲親自說,溫雲沐很難想像以謀害宸妃之名被打入冷宮的麗妃,竟然將宸妃視為知己。
麗妃這一生,看盡無情事,恨盡薄情人。
年少時,她雖不是庶出,但因為父親不學無術,驕奢淫逸,她和母親過的很不好,節衣縮食不說,還要經常挨打,她一心想嫁人逃離這種境地,原本能和懷王相看,她也很開心,可無奈有緣無分。
本以為,一切到此為止。
可是懷王讓她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個人人避而不見的怪物,甚至在內宅中,流言蜚語無處不在:她和懷王已經有了私情。
她哭過、鬧過、自證清白過,可換回的卻是父親的巴掌和辱罵。
最終,她跪在祠堂前,求家主,讓她去做姑子,與青燈古佛相伴,可是被拒絕了。
進宮那一日,她終於明白,他們拒絕她,並不是想著風頭一過讓她外嫁,而是利用她的美貌,讓她鞏固李家在後宮的地位和影響力。
她連個物件都不如。
可在這個後宮,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她寵冠六宮,可依舊在御花園寂寞地彈琴。
「那是誰?」
「那便是宸妃。」
她是皇后用來對付宸妃的棋子,她應該規規矩矩地在棋盤裡捨生忘死為李家去掙一份榮耀,可在那個偏殿裡,她被懷王扯下衣衫侮辱後,她倦了。
恍恍惚惚坐在御花園裡,給她披了件衣服的,卻是她的敵人。
「我恨所有人,我要報復他們。」
她靜靜地說,她靜靜地聽。
她的私情,她的愛意,她的狠毒,她的善良,都是面具,都是演戲,是一場愛與恨的浩大演出。
最後的一次見面,是在安樂堂。
她給她帶了一碗清粥,一碟鹹菜,她說:「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尋常人家的吃食,但宮裡難尋,你我求的,不過是一碗飽飯,一天能自己做主的日子。」
謝謝。
「我快生了,生完之後,就是我的死期,我給你留了一封信,如果有機會,替我報復李家吧,不,替我報復除了母親之外,每一個出現在我生命里的人。」
她很瘦,肚子很小,骨瘦如柴的手撫摸在肚子上的時候,輕聲地說:「這個孩子,是所有人的罪,他生來就帶著罪,我不愛他,也不恨他,我連個物件都不如,我希望他至少能像個物件,一件能定了所有人罪的物件。」
「孩子無辜。」
「我不無辜嗎?這是命。」
宸妃在信里說,麗妃問了她一個問題:自縊的時候,會痛嗎?
她的手插在她的發梢里輕輕梳著,她攬住了她的肩膀,輕聲說:「我看書上說,最開始的時候會很痛,少頃會渾身顫抖,繼而不省人事,約莫一刻便無了,這一刻,你會很辛苦。」
「那也就疼最後這一陣了。」
從來沒有人在乎過她,是否會疼。
葉垂雲道:「李廷與李儷棠感情極深,所以麗妃的孩子一直也是李廷撫養長大,現在他們不清楚我知道多少內情,自然要去確認那孩子的安全,我們順藤摸瓜,就能找到人。」
李儷棠,是麗妃的名字嗎?溫雲沐暗自想。
「殿下如何確定就是那人?」
」麗妃留下的書信中說了,孩子出生後,她會在雙耳後,用香頭各燒一個印記,把它偽裝成胎記,為了給李家做偽,還會燙傷他手臂的皮膚。」
離老太爺一時無言,萬萬沒想到麗妃那嬌滴滴的模樣,居然對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溫雲沐逕自發愣著,葉垂雲低聲問她,「在想什麼?」
「只恐夜深花睡去,可她這輩子,似乎沒有慵懶鬆弛的日子啊!」
葉垂雲與離老太爺均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