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李臨河


  「臨河最近怎麼樣?」李廷站得遠遠的,看著安靜的莊子,在一個四鄰不靠的地方,有一處靜僻的院子,住著孤身一人的李臨河。

  他們給李臨河了一個虛假的身份:李家的遠方親戚,父母都死了。

  但是,莊子裡的人家並不相信,因為這個孩子是在深夜裡,由未來的家主李廷帶來的,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上了歲數的婆子,一個年輕的奶娘。

  後來,婆子死了,奶娘頂替了她的位置,一直照顧著李臨河,三年前,奶娘也病死了。

  其實,從李臨河到莊子裡的第一天,有一個傳言就隨他而至:他是李廷的私生子,娘親是個上不了台面的青樓女子,所以李家去母留子。

  「侯爺,他好得很,就是有些好吃懶做,不愛動彈,整天在屋裡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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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照顧好他。」

  「是!」

  一開始,趙二對李臨河也是悉心照顧的,可他發現自家侯爺雖然也來看李臨河,但從來不出面,聽說李臨河愛讀書,還讓人燒了他的書,聽說他愛畫畫,還讓人砸了書商的鋪子。

  趙二想,李臨河對李家而言,應該是一個恥辱。

  果然,徐氏死後,府里的貴人們便傳來了信,該死就死了吧。

  但這一次,李廷一反常態地往院子方向走去,趙二頓時慌了,他連忙跟上去,勸阻著:「侯爺,侯爺,那院子亂得很,不若收拾一下再過去。」

  李廷微微蹙眉,卻加快了走過去的步伐,趙二更慌了,他跟在李廷身後,語無倫次,眼看著李廷都要走過去了,便著急忙慌地道:「這幾日他還病著,侯爺去不得,過了病氣怎麼好。」

  「病了?」李廷劈頭蓋臉地給了趙二一耳光,「怎麼不來報?」

  怎麼報?趙二捂著臉不敢說話,那大夫說,李臨河只有一兩年的光景了。

  趙二期期艾艾,「他那個病古怪,大夫也說看不明白。」

  李廷將趙二一腳踹到在地,「狗奴才,他若有個三長兩短,要了你的狗命!」

  走近了才察覺,這其實是一方很破敗的院子,看著乾淨,是因為一無所有,就連柴門都稀稀疏疏的,院牆也塌了一段。

  李廷站在門外,忽然覺得心疼,抽搐著的,針扎一般,他扶著院子裡的廢木頭,竟然邁不開腳。

  西廂房的北牆又透著風了。

  李臨河蜷縮在冰冷的被褥里,聽著風聲撕裂了糊著的窗戶紙,發出近似雨聲的嘩啦動靜,風聲之銳利,像支支呼嘯的箭,刺入了他脹痛的太陽穴。

  隆冬的寒風從窗欞的破洞鑽進來,吹得油燈將熄未熄,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鬼影般的幽光。

  這座院子空得像個被掏空的核桃殼。

  東南角擺著一張三條腿的矮桌,缺的那角用一摞大石頭墊著,呈現一種東升西落的錯落感,導致桌上散落著的那幾隻豁口碗都要放在最高的地方,而地上的兩隻椅子,也以一種詭異而平衡的姿態艱難地挺立著,剩下唯一稱得上家具的,是北牆邊那個掉漆的樟木箱,那是奶媽徐氏死前留給他的,如今箱蓋已經歪斜,露出半角打滿補丁的舊衣。

  李臨河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間湧上的腥甜讓他不得不撐起身子。

  掛在床頭的銅鏡映出他消瘦的面容——兩頰凹陷得像被刀削過,眼下的青黑一直蔓延到顴骨。鏡面有道裂痕,正好將他右眼劃成兩半,如同他支離破碎的人生。

  牆角堆著三個空藥罐,罐口還掛著黑褐色的藥渣。前天郎中開的方子還擱在窗台上,被雨水暈開的墨跡像一群四散奔逃的螞蟻。

  李臨河知道沒必要再抓藥了,他的肺已經爛得像被蟲蛀透的棉絮,每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

  一陣穿堂風吹著搖搖欲墜的半截樹杈子拼成的架子,樹杈上掛著的畫具蒙了厚厚一層灰,去年用剩的墨在破碗裡幹得起了皮。李臨河望著自己再也不能提筆的右手,指節因風濕腫得像臘腸,小指以怪異的角度向外翻折——那是趙二去年冬天用門夾的。

  一切都是了無生機的樣子。

  屋樑上垂下一張殘破的蛛網,一隻瘦弱的蜘蛛正艱難地修補被風吹破的網。李臨河出神地望著它,直到一陣劇痛襲來,讓他不得不彎腰抵住腹部。被子下被珍藏著的《莊子》露出來一角,他曾經最愛的「逍遙遊」那頁已經撕去生火了,如今只剩半句「.....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礴萬物以為......」

  床底忽然傳來窸窣聲,那隻總來偷食的花貓從破洞鑽進來,綠眼睛在黑暗中瑩瑩發亮。

  「你來了?」

  李臨河掰了半塊硬如石頭的饃扔給它,看著這唯一的活物叼起食物,尾巴掃過積滿灰塵的地面,留下蜿蜒的痕跡。

  糊在破洞上的紙終於支撐不住,被刮出個大洞來,風直灌進來,吹在面上像徐氏臨死前冰涼的手在撫摸他。

  我就要這麼死了嗎?

  李臨河緩緩裹緊薄薄的被子,數著屋頂的茅草缺口——七個,比他上月數時又多了一個。月光從最大的那個缺口瀉下來,正好照在牆角的樟木箱上,箱蓋的銅鎖反射著冷光,裡面鎖著他從未示人的畫。

  李臨河閉上眼睛,聽著自己胸腔里越來越微弱的雜音。這屋子空得能聽見回聲,卻裝不下他二十三年的人生。

  而門外,李廷捂著胸口,自半人寬的門縫中望著那個卷著被子,骨瘦如柴的青年,他恨極了趙二,一隻手指著趙二,居然氣得沒說出話來。

  「來人!」李廷喝道。

  院子外的護衛立即沖了進來,李廷一把抽過侍衛的刀,咬牙切齒地罵道:「狗奴才,你竟然敢這麼對待我李家的公子!」

  公子?

  趙二渾身顫抖著跪下,哆哆嗦嗦地道:「侯爺,侯爺,你不是不認他嗎?不是找人托話說要折磨死他麼,我,我我——」

  「誰!誰讓你怎麼幹的!」

  「我,我,只說是府里的貴人說的,我不知道啊!」

  噗嗤一聲,刀刺穿了趙二的心窩。

  「拉下去,剁碎了餵狗,馬上去府里把陳大夫帶過來!」

  「是。」

  在黑暗中,有人一起一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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