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怎麼才能讓懷王死
燭淚堆在銅台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李臨河蜷縮在床角,那封泛黃的血書被他攥得發燙。
他和葉垂雲依舊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躺在地下,在葉垂雲講完這個故事後,沉默著沒有交談。
「平安」他反覆地摩挲著錦囊上的繡字,喉嚨里擠出一聲嗤笑。
他以為這是娘親隨手繡的祝禱,看完遺書,他才看懂這兩個字里浸透的諷刺——她求的不是他的平安,是求他活著成為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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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我。」李臨河突然說,聲音輕得像灰燼,卻驚飛了樑上棲息的夜鳥。
葉垂雲躺得很放鬆,神情亦很安逸,仿佛是與老友夜談似的,他徐徐道:「不是的,這很複雜,麗妃應該和我的娘親是一樣的想法,恨這個世道,恨強迫她、害了她的那些人,甚至覺得孩子也是這種被逼迫所得的產物,但是她們畢竟是娘親,便是再恨著世道,也是愛著孩子的,因為孩子,大概是她們唯一的指望吧,也只有孩子,才能回應她們純粹的愛。」
「不,她恨每一個活物。」
李臨河展開血書,月光下那些字跡像蜈蚣般爬行,「你是懷王的罪證,是李家的罪證,是這世道的罪證——」他突然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屋子裡撞出回音,「多可笑?我連她都沒見過,卻要繼承她的仇恨。」
「你可以不繼承,橫豎她死了,死了就是一把灰,風吹了就散了,決定不了任何事。」葉垂雲悠悠開口,「我也是用了很久,才幡然醒悟,我的娘親愛我,恨我,並不重要,只要我愛她就足夠了。」
床底的破爛樟木箱發出細微的響動,那裡藏著他偷偷畫的莊園梨花,潔白柔軟得像一場不敢宣之於口的夢。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畫完,都會不受控制地在角落添幾筆暗紅——是母親記憶里永不褪色的血。
「如果我不曾降生,她也不用受苦——」
「你不降生,她吃得苦也一樣不少吃,只是在她死後,無人知道她的冤屈了,無人知道李家對她的迫害,無人知道懷王對她的羞辱,她至少希望你還活著,哪怕只是作為一把復仇的刀。」
葉垂雲忽然起身,衝著床邊輕輕問了一句,「李臨河,如果你有機會有個孩子,會希望他活著嗎?」
燭光在葉垂雲臉上閃爍著,照出他左眉處那顆小小的痣,李臨河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冷漠英俊的男人,眼裡沉著和自己一樣的死寂。
「我不希望他來到這世上,和我吃一樣的苦。」
「麗妃估計也這麼掙扎過,她這麼痛恨這個世道,卻還是生下你了,她難道不知道她決定不了你的人生嗎?但還是把你的來處和盤托出,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了你。」
李臨河猛地咳嗽起來,血腥氣湧上喉頭。
他想起那些被虐待的歲月——腥臭的冰水,腐敗的飯食,還有被活生生夾斷的右手小指。
「那我該感激她麼?」他盯著掌心裡咳出的血絲,「感激她讓我像條野狗一樣活下來,就為了有朝一日能對著仇人吠叫?」
「隨便你如何想。」
葉垂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你我算是同命相憐吧,這藥丸是我府里的大夫配的,雖然不能讓你多活幾年,但能讓你活得舒服一些,吃不吃隨你,怕是毒藥的話就扔了吧。」說著話,葉垂雲倒出幾粒,扔進嘴裡咽了下去。
李臨河盯著瓷瓶,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可笑,令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恨所有人,可我連恨都提不起力氣。」他摸到耳後的胎記,燙傷的疤痕,這些她留在他身上的印跡,此時此刻才有了來歷,「她被迫承歡,被迫生子,被迫赴死……而我被迫活著,我們母子都是別人棋局裡的死子。」
葉垂雲又安靜地躺了下去,「出生沒得選,但死法可以。"
李臨河望向窗外,莊園的梨樹在月光下像一群佇立的鬼魂,他曾無數次幻想自己吊死在最粗的那根枝椏上。
現在那棵樹突然變得渺小可笑。
葉垂雲說得對,他這一生,唯一能選擇的,也就只有死法了,死在金鑾殿的龍椅前,死在懷王的墓前,死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或者也可以是這個連李家下人都嫌偏僻的荒蕪莊園。
但,這都是他自己選的。
「你娘親,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也許是被人投毒,也許是自尋死路,我查了很多年,也查不到。」
「那你會給她報仇嗎?」
「如果我知道仇人,我會的。」
「那有沒有人害過你?」
「有。」
「害你的人都怎麼樣了?」
「我讓他們都死了。」
李臨河輕輕地嗯了一聲,「你應該很厲害吧?也不會平白無故地來找我,講故事給我聽,你幫我做兩件事,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什麼事?」
「第一件事,殺了趙二,第二件事,給周大哥很多很多錢,讓他可以有錢地過完一輩子。」
「我不需要你幫我做任何事,這兩件事我也無法答應你。」
聽他這麼說,李臨河艱難地爬起來,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葉垂雲翻了個身,面朝著他,黑暗中他的臉看得不甚清楚,但眼如野火。
「前幾日國舅爺李廷來看你,發現趙二對你不好,已將他殺了,所以你現在才能錦衣玉食地過日子,你那個周大哥,是個書畫一道里很厲害的人物,雖然鋪子被砸了,手也廢了,但是去了別家的店鋪當掌柜,也很有錢,而且那家鋪子的背後東家是朝里權貴,沒人敢再動他了,就算李家的人也不敢。」
「李臨河啊!」葉垂雲神色凝重地喚他,「你快死了,你不需要再為任何人考慮了,我只會幫你一件事:你想怎麼死去,我幫你。」
「那我可以,見一見陛下,求陛下,讓我和娘親葬在一起嗎?」
葉垂雲沉默了許久,道:「你娘親被收殮後交由李家處理,李家就將她葬在這附近的梨園,可是下葬當晚,就被懷王刨了墳,屍骨至今不知所蹤。」
「那——懷王如果倒台了,死了,你能幫我找到娘親的屍骨嗎?可以把我們埋在一起嗎?」
「可以。」
「那,怎麼才能讓懷王死?」